他走到衣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掛著的衣服上划过,熟练地挑出几件。
    “这样,我给你从头到脚搭配五套,算你三百万,看你是tiffany介绍来的,又是新人,给你打个八折,两百四十万,怎么样?”
    姜延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一千两百万余额,想到tiffany说的那些话,咬了咬牙。
    “好,那就麻烦珉宇哥了。”
    权珉宇的搭配功底確实不是吹的。
    第一套是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搭配黑色的修身休閒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中长款大衣,脚上是简洁的黑色切尔西靴。
    姜延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权珉宇靠在收银台上,摸著下巴上上下下看了半天。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底子本来就好,就是以前穿得太糟糕了,这身高,这比例,这眉眼,简直可以去当爱豆了,干嘛非要窝在幕后搞製作?”
    姜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镜中人身姿挺拔,藏青色大衣的线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深灰色高领毛衣的质感柔软贴合,领口处露出一截喉结的弧度。
    那种独数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被这身裁剪得当的衣服衬得锋锐又有沉淀感。
    他恍惚了一瞬。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半地下室里,穿著起球t恤和松垮牛仔裤,为了几万韩元熬夜改歌的穷学生。
    而是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首尔人。
    权珉宇又给他搭配了四套。
    经典的黑白灰色系卫衣加休閒裤。
    焦糖色的皮夹克搭配米白色毛衣。
    深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白色t恤和黑色破洞牛仔裤,还有一套稍微正式的黑色西装,內搭白衬衫。
    “这一套是给你参加庆功宴准备的。”权珉宇拍了拍西装外套的肩膀处,“这个圈子里,第一次亮相很重要,別人记住你穿什么,就等於记住你是什么段位的製作人。”
    姜延点点头,心里算了一下。
    这二百四十万,花得值。
    他现在不缺赚钱的能力,缺的是让別人认真对待他的资本。
    tiffany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你穿得像个隨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別人就会用对待可替代品的態度来对待你。
    这不是势利,这是规则。
    结帐的时候,姜延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正焕发来的消息:【姜延xi,下周一上午十点tiffany进棚录正式版,kenzie老师让你早点来做准备,另外,你的个人合同下周开始走流程,sm製作人合约,具体细节到时候跟你面谈,恭喜。】
    姜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製作人合约。
    不是兼职,不是实习,不是临时合作。
    是sm正式的专属製作人合约。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半岛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顶级团队,最好的设备,最大的平台,还有最宝贵的两个字:资源。
    姜延缓了一下心情,然后收起手机,笑著道:“珉宇哥,麻烦帮我挑几套女生十五岁的衣服。”
    权珉宇挑了挑眉:“十五岁?妹妹吗?”
    “內,是妹妹,周五从釜山来首尔,进sm当练习生。”
    权珉宇吹了个口哨,“哦,sm的练习生,不错啊,等一下,你是sm的製作人,妹妹是sm的练习生,你们这一家是要把sm承包了吗?”
    “权店长……”
    “开玩笑开玩笑。”权珉宇笑著摆摆手,转身又挑了三套適合十五岁女生的衣服,“这三套,算我送她的签约贺礼。”
    “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拿著就拿著,又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你妹妹的。”权珉宇麻利地叠好装袋,“以后你在sm站稳脚跟了,多介绍几个人过来我这买衣服就行。”
    姜延听到这话,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负担的收下了这份好意,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mono的时候,弘大街上已经亮起了灯。
    三月的傍晚还很凉,但姜延穿著新买的藏青色大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他把几个大袋子提回家,又把旧衣服整整齐齐叠进自己的衣柜,也不是捨不得,主要他想时刻提醒自己记得来时的路。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阳台上,看著汉江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以前他站在半地下室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通风窗前,只能看到下水道的铁柵栏和路人的脚踝。
    现在他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整个汉江和汝矣岛的灯光都在他眼前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tiffany发来的餐厅地址,在江南的一家日料店,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后面还跟了一条消息:【换好新衣服再过来,不然怒那可要生气的。】
    姜延笑著回了个“好”,换上今天刚买的白色t恤和焦糖色皮夹克,在镜子前照了照,確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江南,清潭洞。
    这家日料店藏在狎鸥亭的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写著“隱”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青苔点缀。
    几块山石错落有致地立在庭院中央,竹筒水钵蓄满后“咔噠”一声叩在石头上,声音空灵悠远。
    穿著和服的服务生引著他穿过庭院,在最里面一间包间的推拉门前停下,轻轻拉开纸门。
    tiffany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比起那天在公司录音室里素麵朝天的疲惫模样,此刻的她是另一个人。
    明艷、自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场。
    而在她身旁,还坐著另一个人。
    一个穿著米白色毛衣,黑髮披肩的女人。
    安静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
    姜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认出了那张脸。
    少女时代的队长,金泰妍。
    “愣著干嘛,快进来坐。”tiffany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垫,笑容灿烂,“泰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天才,姜延,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
    金泰妍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延身上。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有什么,只能看见冰面上倒映著的自己。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听帕尼说,你帮她改的solo曲特別棒。”
    “金泰妍前辈您好。”姜延躬身行礼,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怒那的歌能顺利进行,是因为她本人对歌曲有非常清晰的理解,我只是帮她把想法翻译成了技术语言。”
    tiffany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別光客气,今天就是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搞定了solo曲,顺便带我们泰古认识一下你。”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泰妍的solo正规一辑,明年年初可能会提上日程。”
    姜延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现在才几月份,直接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这合適吗?
    金泰妍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小口,目光低垂著,没有说话。
    tiffany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姜延,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可是跟她说了,你是我见过最懂歌手声音的製作人,要是哪天她的solo提上日程了,你可得帮帮忙。”
    姜延还没来得及回答,金泰妍就放下酒杯,声音淡淡道:“再说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著一股把人往后推的疏离。
    tiffany的笑容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递给姜延:“算了不说工作,先点东西吃,这家店的蓝鰭金枪鱼大腹是首尔最好的,怒那今天请客,你使劲点。”
    姜延接过菜单,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
    金泰妍安静地夹著面前的醃萝卜,米白色毛衣的袖口遮住了她半个手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指尖。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夹萝卜、蘸酱、放进嘴里、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过分精密的自控感。
    那种自控感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玻璃墙。
    日光灯下他看见金泰妍心口处,那里有一团极深、极暗的蓝色。
    不是普通悲伤那种淡淡的蓝,是深海三千米以下不见光的鈷蓝色,浓稠得几乎要凝固,像一片永远照不进光芒的水域。
    在那团深不见底的蓝色中央,还缠绕著几缕极细的暗红色丝线。
    那是吞咽情绪时留下的划痕。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泄不出的怒火、咽回去的眼泪,日积月累,在心臟內膜上刮出的一道道血痕。
    姜延收回目光,眸光微微一沉。
    眼前这位前辈,並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只是內向或者怕生。
    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一个黑匣子里,不让任何人打开,也不让自己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