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瞥了两眼,没再多看,从一堆人中间挤过去,拐进西跨院。
    赵荣的厢房门开著,他正伏在案前,笔尖沙沙作响。
    外面这么热闹,他头都没抬一下。
    林慕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磨墨,铺纸,提笔,也开始抄。
    今日抄的依旧是《河源志》
    抄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赵荣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那么热闹,也不去看看?”
    林慕笔尖不停,应道:“没兴趣。”
    赵荣捋了捋八字鬍,靠在椅背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人叫俞慕白,新来的总教头。”
    “化劲武者,整个河源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慕“嗯”了一声,话题戛然而止。
    但笔触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有新的收穫:
    《河源县誌·秦岳传》
    高武歷一百有三年,秋,暗劲武者秦岳,河源县秦家堡人也。
    性刚烈,好打不平。
    是年九月,有流寇头目铁臂苍狼者,率眾犯境,劫掠乡里。
    苍狼本名霍烈,明劲巔峰,双臂如铁,横行江湖十余载,未尝一败。
    秦岳闻之,单骑往謁,与战於野狐岭。
    二人交手,不过三合。
    秦岳虚晃一拳,霍烈以臂格之。
    秦岳拳势忽变,劲力內敛,轻飘飘按在霍烈胸口,如拂尘落案,无声无息。
    霍烈不以为意,大笑曰:“不过如此。”收兵而去。
    当夜,霍烈胸中烦恶,食不下咽。
    至次日午时,周身瘫软如泥,皮肉渐溃,腥臭难闻。
    延医诊视,皆不知其故。未及日暮,全身糜烂,七窍流血而亡。
    ......
    从《河源志》的记载来看,暗劲通过身体接触,將劲力打入对手体內。
    林慕直到戌时才搁下笔。
    此时窗外天色已暗,廊下的灯笼亮了。
    他起身收拾好纸笔,把抄好的页目码齐,压在砚台下。
    “赵编纂,今日抄完了。”
    “回吧。”
    赵荣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
    城门外,两盏气死风灯掛在门洞两侧,灯油將尽,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夜风里摇摇欲灭。
    高大的城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內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林慕验过腰牌,刚跨出城门,夜风从旷野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他裹紧衣襟,正要加快脚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灰影从城墙根下扑出。
    一掌直奔林慕胸口。
    “谁。”
    林慕的骤风步在瞬间炸开。
    左脚蹬地,青砖裂了细纹,整个身体猛地侧转,掌锋擦著他的衣襟滑过,劲风扫过,灯笼剧烈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跳。
    他退出一丈,稳住身形,筋骨齐鸣—“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城门洞里迴荡。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停顿,再次扑上。
    林慕不再被动,骤风步踩在城墙壁上,利用强大的弹力迎上去,右拳从腰间翻出,穿堂风直取对方肋下。
    那人抬手格挡,拳掌相交,闷响一声。
    林慕被震退半步,但很快稳住,又扑了上去。
    两人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你来我往,拳脚碰撞声此起彼伏。
    月光下,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林慕的长风拳打得虎虎生风,骤风步配合穿堂风、迎风拂柳,一招接一招,好几次打中了那人的肩膀和手臂。
    但每一次拳掌相交,林慕都感觉接触点传来一丝淡淡的痒意。
    像被蚊虫叮了一下,又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他以为是对方拳劲的余波,甩了甩手,没有在意,继续专注地出拳、格挡、闪避。
    或许是时间拖的太久。
    那人忽然加快了攻势,一掌接一掌,如狂风骤雨般落在林慕的手臂、肩膀、肋部。
    林慕左躲右闪,踏风步踏得青砖碎屑飞溅,偶尔反攻一拳,打在那人肩头。
    但每一次拳掌相交,接触点都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进去,一触即收。
    起初不感觉,后来越来越密,几十掌下来,双臂、肩膀、肋部像被扎满了看不见的细针,密密麻麻的痛感交织成一片。
    “砰~”
    肉与肉的碰撞,林慕右臂上又是一下针扎般的疼,仿佛出发了其他的痛感。
    他仿佛被雷击一般,拳头在半途僵了一瞬,差点被对方一掌拍实。
    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林慕骤风步全力炸开,整个人弹射而出,朝著城门方向狂奔。
    灰衣人一愣,隨即追了上来。
    林慕回头瞧上一眼,见对方跟得紧,把踏风步催到极致,脚下的青砖被踩得一块块翘起。
    几个呼吸间,城门洞已在眼前。
    他猛地加速,一头扎进城门洞,同时从腰间扯下殿前司的腰牌,朝守城的兵卒扔了过去。
    “接著~”
    腰牌在空中翻了几圈,被一个兵卒接住。
    灰衣人的脚步在城门洞外戛然而止。
    內城的城门是有化劲高手坐镇的。
    他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看著那几个兵卒拔出腰刀挡在林慕身前,皱了皱眉,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侥倖逃脱的林慕进入內城,扶著墙根,大口喘著气。
    汗水和灰尘糊了满脸,他抬手去擦,忽然僵住了。
    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只小小的陀螺,起初转得很慢,慢到他以为是错觉。
    紧接著,肩膀上那些被针扎过的地方也开始转动了,肋部、手臂,每一处被击中的位置,都像被种下了一颗旋转的种子,开始发芽,开始转动。
    无数只小小的陀螺,在他的经脉里、肌肉间、骨骼上,无声地旋转。
    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快,有的慢,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在他体內肆虐。
    这感觉让他想起今日誊抄的《秦岳传》。
    是內劲强者?
    他咬著牙挪进內城,寻找著落脚点。
    最终选定离城门最近的河源客栈。
    不是因为客栈檐下杏黄旗猎猎作响,朱漆大门人影可见。
    而是因为门口招牌上写著一天一两,即便是化劲武者在里面练拳,也绝不会惊扰旁人。
    林慕付了一两银子,心疼得眼角直跳,但是形势比人强。
    最终他选了二楼最里的房间。
    关上门,沉腰站桩,闭目感受著体內那些无声消磨他气血经脉的小陀螺。
    那应该就是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