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皇后区,森林小丘高中。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杰西卡·琼斯把椅子往后翘起来。
    她后脑勺顶著墙壁,手里那支原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什么。
    大概是南北战爭之后的铁路扩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全是前两天去时代广场的画面。
    霓虹灯、gg牌、满街举著手机的人,还有那个被两个混混堵在巷口的紫西装大叔。
    她帮了他。
    就只是上去拧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踢了另一个的小腿骨。
    那两个人的骨头大概都断了,至少裂了。
    但这没什么。
    她从小到大控制力道的方式,就是在接触之前自己先卸掉九成力,剩下的刚好够让人疼到鬆手。
    她已经练了许多年了。
    只不过那大叔最后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也没有说谢谢。
    但没关係,帮人的感觉,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她把原子笔转得更快了,笔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嗡嗡地响。
    “嘿,帕克!”
    前排有人喊了一声,杰西卡抬起头。
    彼得·帕克正蹲在过道中间,地上的文具包散了。
    几支原子笔滚到了课桌腿下面,一块橡皮被踩过,表面嵌进去一粒沙子。
    他的眼镜歪在鼻樑上,头髮从耳后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正伸手去够远处那支滚到角落里的铅笔,指尖离笔桿还差半寸。
    站在他旁边的是汤普森。
    这傢伙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比帕克粗了一倍的前臂。
    他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帕克,嘴角往上扯著,朝旁边的人递一个眼神,確认別人也在看。
    杰西卡手里的笔停了。
    放在以前,她不会搭理这种事。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能跳到十几米高,从地面直接蹦到三层楼的窗台上。
    她能一拳打碎上百层堆在一起的瓦片,从最上面那块直接碎到最底下那块。
    因为不小心弄伤过一个同学,那个男孩的手腕被她捏断了。
    她当时真的只是轻轻一握。
    全家人连夜搬了家,后来又搬过好几次。
    每次都是因为她在新学校里忍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招惹她。
    这次来森林小丘高中,父母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
    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次別再搞砸了。
    所以她一直忍著。
    看体育课上汤普森把帕克的书包丟进垃圾桶,忍了。
    看食堂里有人往帕克的盘子里倒牛奶,忍了。
    看走廊上汤普森把帕克推进储物柜里锁上,也忍了。
    直到前不久,皇后区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穿著红色紧身衣的傢伙。
    最开始只是在报纸夹缝里占两行字:
    疑似义警,把盗窃犯倒吊在路灯上,后来逐渐上了社会版面的边角。
    杰西卡收集过所有能找到的报导,拢共十几篇,配的图都糊得跟隔著毛玻璃拍的差不多。
    但她看得出来,那傢伙和她一样,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她只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做这些。
    为什么选择每天晚上,穿著那套紧身衣在皇后区的屋顶上蹦躂,把罪犯捆在路灯杆上,然后在警察赶到之前消失。
    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直到前两天在时代广场,她真正出手帮了一个被抢劫的人。
    她才明白。
    至少,帮人的感觉是开心的。
    帮人的感觉,就是开心。
    不附带任何道德帐单,不用想『这样做对不对』。
    出手的时候开心,结束之后也开心。
    至於这种开心能持续多久,她还没想清楚。
    杰西卡站起来,走到汤普森面前。
    她比汤普森高半个头,站近了之后对方的视线刚好落在她下巴的位置。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声音不高,语调也没有起伏。
    “嘿,杰西卡,我只是和帕克开玩笑。”
    汤普森伸手把蹲在地上的帕克提了起来,拎著后领,把人拉直了。
    然后一巴掌拍在帕克肩膀上,力气大到帕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
    “看,我和帕克是好兄弟!”
    杰西卡转头看向彼得·帕克。
    这个书呆子还在扶眼镜,镜片上有一小块指纹。
    他肩膀被汤普森拍过的位置,校服布料还皱成一团。
    “他是你的好朋友?”
    “嗯,没事的。”彼得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怕被管理员瞪。
    杰西卡看著彼得的脸,他在躲她的视线。
    她忽然就没了兴致。
    但凡这傢伙说一句:不是我朋友,或者哪怕只是摇一下头。
    她就会上去狠狠教训汤普森一顿。
    但他说的是:没事的。
    他觉得没事。
    他觉得被拍一下肩膀、被拍一下后脑勺、被人从领子上拎起来……这些都算没事。
    “行吧。”
    她没再多说,转头朝教室门口走去。
    两个女同学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上她,一个跑过来挽住她的左臂,另一个从右边绕过来。
    “杰西卡,周末继续去时代广场玩吗?”
    杰西卡把原子笔插进书包侧袋,想了想。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西装大叔最后看她的眼神。
    但除此之外,那天晚上走在灯光里帮完人之后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没问题。”
    “你们没看新闻吗,我们去玩那天,有两个人死在旁边那条街上了。”
    右边那个女同学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的缩略图。
    红字標题写著——西街谋杀案。
    “距离时代广场特別近!”
    “死了两个人?”
    杰西卡脚步停了半拍。
    那天晚上,她打断了一个人的手腕,踢裂了另一个的小腿骨。
    力道她很確定,刚好够让他们鬆手,绝不至於把人打死。
    手腕橈骨骨折最多养两个月,小腿脛骨骨裂只要不打篮球也能自愈。
    她控制自己的力气许多年了,绝对没有可能出现失误。
    “对啊,现在叫做西街谋杀案,都登报纸了。”
    “说到报纸,你们看了今天的新闻吗?港口的拐卖儿童案——那边才是真恐怖好吧。”
    “整条街被封锁线围起来了,死了上百个人,听说光是裹尸袋就用了好几车。”
    两个女同学开始討论,周末还要不要继续去时代广场。
    一个觉得最近曼哈顿太乱了,另一个觉得越乱越安全,因为警察全在那边。
    杰西卡没有加入她们的討论。
    她加快脚步,从走廊的另一头拐出去,几乎是用跑的衝下了教学楼前面的台阶。
    只留下一句话:“去的时候喊我,有急事得回家一趟!”
    回到家,书包甩在床上,鞋子蹬掉一只在门边一只在桌脚。
    她坐到电脑桌前按下开机键,光標在搜索栏里停留了很久才敲出去:西街谋杀案。
    网页加载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滑鼠上轻轻叩著。
    页面上弹出来的照片,是那两个人的脸。
    瘦的那个侧躺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身下,指关节上还带著被她拧过的淤青。
    胖的那个仰面朝天,右腿裤管被剪开了,小腿上有一块深紫色的肿痕,正是她踢过的位置。
    瞳孔缩了一下。
    滑鼠滑轮往前滚。
    死因:窒息。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鬆开滑鼠,右手的手指还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不是她杀的。
    死因不是骨折也不是內臟破裂,是窒息。
    她没有攻击他们的胸口,也没有勒过他们的脖子。
    这两个人在她离开之后,还能动。
    可是,为什么在那种宽阔的地方会窒息?
    那条街是露天的。
    她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还在地上打滚,喘气喘得比刚跑完四百米还响。
    那种呼吸量怎么可能会窒息?
    她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膝盖收起来,两只手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动手,事情会怎么发展?
    两个人抢完那个大叔之后会离开。
    拿了手錶、钱包、那件西装外套,消失在时代广场的人堆里,找个地方卖掉表然后把钱花在酒吧里。
    他们还会活著。
    就算活著还会继续抢別人,至少那天晚上不会死在一条暗巷里。
    然后她就不会看到这条新闻,不会看见那两张脸被打上西街谋杀案的红字標题。
    然后她还会觉得帮人是件很开心的事。
    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她走了之后,又有人路过了那条街?
    那个人在这两个混混还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什么事,导致他们窒息。
    无论如何,她的的確確把他们留在了那条街上。
    打断了骨头,让他们跑不掉。
    给他们贴上了一个动不了的標籤,然后交给了那个路过的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
    时代广场。
    霓虹灯把夜晚烧成一片人造的白昼。
    gg牌上的女明星,从昨晚开始已经换了三个不同的唇色。
    中间那栋大楼的楼顶屏幕,每隔十秒就切一次赞助商logo。
    基尔格雷夫从第六大道拐进来,双手插在裤兜里。
    西装的紫色在霓虹灯下被照得发亮,领带结推到最上端,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的头髮用髮胶固定得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路灯和gg牌的光斑之间。
    目光从左扫到右。
    站在路口拿手机对著自己脸的女孩,刚从地铁口出来拖著行李箱的背包客。
    这些天,他把地狱厨房和时代广场之间的每一条巷子都走过了。
    西38街,西42街,第九大道,第十大道。
    那个在路灯下拧断人手腕的黑色卫衣女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甚至花了一整个晚上,站在西38街的路灯底下。
    闭著眼睛呼吸那条街上所有残留的气味,想从里面筛出哪怕一丝丝属於她的频率。
    但街上只有流浪汉的汗酸味、垃圾桶里隔夜的披萨盒、和下水道里往上蒸的潮气。
    没有她。
    她像是踩了一脚他的猎场然后又缩回去了,连脚印都没留完整。
    他走到广场边缘,靠近第七大道的路口。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从对面快步走过来,腋下夹著一个公文包。
    左手举著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在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报告明天一定交。
    基尔格雷夫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那人胸口。
    公文包男人的脚步被截断了。
    他抬起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看向面前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陌生人,眉头皱起来。
    “你有见到一个十分乾净的女孩子吗?”基尔格雷夫语气十分友好。
    “啊?你有病吧,別挡著我上班。”
    公文包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上下打量了基尔格雷夫一眼。
    西装料子不错,但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只闪了零点几秒,就被不耐烦淹掉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在时代广场找十分乾净的女孩子?
    哪怕从爱荷华的玉米地里搭灰狗来纽约,刚进港务局车站就会被那股尿骚味和汽油尾气醃出一层壳。
    他在纽约待了七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果然在纽约,什么样的傻逼都会出现。
    他往左迈了半步,准备绕过去。
    基尔格雷夫连嘴唇都没张开,只发出两个音节。
    “站住。”
    公文包男人的左脚悬在半空中,重心已经往左移了,身体却硬生生顿在原地。
    他保持著那个半边身子歪著的姿势,纹丝不动。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已经黑了。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手机壳的磨砂质感,能听见路边便利店里传出来的电子门铃声。
    眼睛能看见人行道上,每个人从身边走过去时的衣服顏色,但他就是动不了。
    他张开嘴,想喊救命,声带也动不了。
    基尔格雷夫走过去,微微弯腰,把嘴唇贴近他的耳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在呼气。
    “所以,你有见过吗?”
    公文包男人的嘴自己张开了。
    他的舌头在动,声带在振动,但每一个音节都不是自己选择说出来的。
    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甚至能尝到唾沫里,那股中午三明治里的酸黄瓜味。
    “没有。”
    “是吗,我到哪儿可以找到她呢?”
    基尔格雷夫这句话是呢喃。
    他已经准备让这傢伙回公司之后找扇窗户了。
    公文包男人的嘴又动了。
    “想要找人,要么找黑帮,要么找警察。”
    “哦?”基尔格雷夫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对方脸上,“继续说,为什么?”
    “如果是过来旅行的女孩,很可能被黑帮盯上,这片区域的黑帮会绑架游客,所以找他们打听最快。”
    公文包男人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他在时代广场上班七年了,关於黑帮绑架游客的事他听到过不下几十次。
    茶水间里的八卦、电梯里的閒谈、公司楼下保安的忠告。
    他知道这些黑帮在曼哈顿港口的分布,大致的地盘范围,甚至能说出几个听过的帮派名字。
    基尔格雷夫摇了摇头,黑帮绑架不了她。
    那个女孩不是游客,也不是普通人的体格。
    她的力量至少能徒手拧断成年男性的前臂骨。
    这种身体素质不会被两个开麵包车的小混混按进车里。
    “那就找警察,时代广场周围的监控摄像头还算比较多,可能有拍到。”
    基尔格雷夫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公文包男人的肩膀。
    “不错,我怎么没想到。”
    这个想法確实让他感到愉悦。
    警局里的监控覆盖网络比黑帮的消息网更稳定,更可预测。
    他只需要走进分局,找到一个有权限调取街道监控的人,看一眼。
    “谢谢你。”
    公文包男人还歪著身子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毛细血管在持续充血。
    “赶紧去上班吧。”
    基尔格雷夫转过身,双手重新插进裤兜。
    他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
    “记得,喝完咖啡后就跳下来。”
    公文包男人发现自己能动了。
    左脚踩在地上,公文包夹在腋下,脖子后面全是汗。
    他一步一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在大喊停下,但他的腿还在走,步伐平稳,甚至连公文包都重新夹好了。
    阳光照在他背后,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椎骨上,冰凉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