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清晨五点半。
    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主航站楼的一侧临时改建为联合国维和物资通道,贴著褪色的法语与阿语双语標识。
    落地窗玻璃被沙尘覆盖,靠近內侧的区域贴著沙袋和安全封条,像被隨时封锁过的痕跡。
    赵寅成到机场的时候,天刚翻白。
    他用蹩脚的英语跟本地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站在车外抽菸,烟没点著几口就熄了。
    风里带著细沙打在眼角,他没在意,只是略略往航站楼方向看了一眼。
    这班从首尔来的飞机凌晨四点四十就落了,滑行、清舱、出关....
    按理说,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出来了。
    昨天很晚的时候,苏志燮打来电话拜託他亲自去接机,说自己的外甥会过来。
    他先是有点意外,隨口应了,结果越想越不对劲...
    谁家小孩没事干跑这种地方来溜达啊...
    最后乾脆逼问了几句。
    苏志燮架不住这老小子一遍遍的逼问,也知道他不是个大嘴巴的人。
    於是在电话里大概交代了一下自己外甥和krystal之间的小猫腻。
    赵寅成顿时瞭然,难怪苏志燮之前特意叮嘱他千万要照顾好krystal....
    当时还好奇这小姑娘和自己老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值得这么认真的对待。
    现在一切都说的通了。
    苏承佑跟他认识不算久,但也不算陌生,在几次苏志燮组织的聚会上也见过。
    说实话,他向来对年轻人感情的事情不太上心,也不爱掺和。
    但仔细想想,这两人不论从气质还是性子上看,確实挺合適的。
    他这样想著,看到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通道那头走出来。
    苏承佑拎著包,帽子压得低低的,走路时的姿势乾净、利索,带著点疲惫。
    赵寅成没迎上去,只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过来。
    机场外人群熙熙攘攘。
    大多是本地军人和地勤人员,肤色偏深,说话带著浓重的阿拉伯腔。
    苏承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人堆里格格不入的亚洲面孔。
    他没迟疑,径直走过去,笑著欠身行礼。
    “寅成叔,好久不见了!”
    赵寅成点头回了礼,顺手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扔进车里。
    “辛苦了,从首尔飞这么远挺累吧?”
    “內,飞机上睡了一路,还能撑一撑。”
    赵寅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示意他上车再聊。
    司机下车捣鼓了几下发动机,然后皮卡很快驶出机场。
    沿路掠过铁丝网、油跡斑驳的水泥路和几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
    苏承佑靠在后座,看著窗外一路景象。
    主干道边,零星几家店铺半开著铁门,玻璃上贴著用阿拉伯语手写的告示。
    路边的gg牌早已褪色,大字下面甚至还能看到被子弹打穿的痕跡。
    再远一点的巷子口,几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靠在墙边。
    手里抱著ak,脚下是踢来踢去的空可乐罐。
    他们彼此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著驶过的车,眼神空洞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苏承佑看著,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已经脱下军装.....
    此刻却像在演戏结束后的撤离车上。
    这种感觉让他下意识的捏了捏腰间,却什么都没摸到。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我也紧张了一路。”
    赵寅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笑著从一旁拿出瓶水递过来。
    “我当时是一个人来的,没人接机,剧组安排的安保扛著把步枪....”
    “我坐在车上,一句话都没敢说。”
    “谁知道那把说是保护用的枪,哪一秒会突然指过来...”
    “康撒米达!”
    苏承佑回过神,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口。
    其实他倒不是紧张。
    只是想到krystal这几天,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拍戏。
    她也坐在这样的车上,看著外头这些街道、废墟和举枪的士兵.....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
    皮卡驶入拍摄区域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临时营地搭在一片碎石地上,铁皮房、沙袋、破旧货柜错落排著。
    摄影轨道架在一边,现场混著三四种语言在来回指挥。
    几名剧组安保背著步枪,站在外围警戒。
    赵寅成示意司机把车停好,没熄火。
    “待会儿她要拍一场情绪很重的戏。”
    他看了眼前方,语气中带著认真的劝诫。
    苏承佑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拍戏的时候一旦情绪断了,可能得重来一整天。”
    赵寅成解释完,补了一句。
    “她这几天状態很好,我不想她分心....”
    “所以等这场戏拍完再下去吧。”
    “內,我明白。”
    苏承佑戴上赵寅成递来的帽子,手扶上车门,没有推开。
    只是目光顺著赵寅成手指的方向看去。
    krystal站在废墟前,一条断裂的混凝土梁正好横在她身后。
    阳光从东侧落下来,把她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防弹衣,顏色洗得有点发灰。
    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蓝色衬衫,手肘上有细细的擦伤,已经结痂发红。
    苏承佑就这样默默的看著,问赵寅成要了根烟。
    两人坐在车上吞云吐雾起来,赵寅成边抽菸边跟他讲解剧情。
    这是一场前线失联的戏。
    krystal饰演的角色刚从爆炸区逃出来,拖著一具尸体回营地,要交给指挥官。
    她跪在那堆沙袋前,整个人半扑著压在地上,脸朝下喘著气。
    镜头没有跟进,在远处稳稳地拍著她的动作。
    没有哭,也没有喊声。
    krystal只是沉默地,重复地,把那个装了假人重量的袋子从废墟里拖出来,一步步拖向镜头边缘。
    苏承佑看著她跪在地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烁著抑制不住的心疼。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她用这样的方式表演。
    不是音乐舞台闪光灯下的krystal,而是另一个让他完全感到陌生的人。
    赵寅成吐了一个標准的眼圈,看著苏承佑的脸色变化,开口说道。
    “亲眼看著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笑了笑,像是一种理解。
    “所以我从来我不让我爱人,来看我拍戏。”
    此时镜头终於停了。
    导演喊了“ok”,现场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krystal靠在沙袋边,没起身,只低头喘气。
    她的眼神本是空的。
    那是一种刚从角色中抽离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茫然。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扫过远处....
    有个熟悉的影子站在那。
    krystal的动作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確认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得沙地作响。
    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