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帅帐。
    张郃跪在案前。
    没人让他跪。他自己跪的。
    七千骑从郿县空仓跑回来。路上累死四百匹马。活著的也快不行了。
    张郃的盔搁在地上。满头白髮散著。嘴唇裂了两层皮。脸上的灰比鎧甲厚。
    “陈仓——”
    他开口。嗓子里全是沙。
    司马懿坐在案后。没看他。
    手里捏著一封帛条。张郃进帐前一刻钟才送到的。斥候抄了原话——
    大汉天子亲征,降者不杀,官復原职。
    喊话的兵被郝昭射死了。
    郝昭自己也死了。
    城门开了。一千六百人出降。
    陈仓没了。
    司马懿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儁乂。”
    张郃抬头。
    “起来。”
    张郃没动。
    “臣——”
    “你折了三千骑。粮车丟了。陈仓没救回来。”
    司马懿的声音平。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不带火气。
    比带火气可怕。
    “这些本太傅全知道。跪著改不了。起来。”
    张郃撑著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僵。
    司马懿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两息。
    “赵云截你粮车的时候。你回没回头。”
    “没有。”
    “为什么。”
    “陈仓更急。”
    司马懿点头。“判断没错。换本太傅也这么选。”
    张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
    司马懿走回案前。手指落在堪舆图上。五丈原那个位置。
    “截粮的命令。赵云下不了。他七十了。两千骑。什么时候冲、从哪个方向切——他不会自己定。”
    张郃的目光从堪舆图上移到司马懿脸上。
    “陈仓围城。截粮。烧仓。堵隘口。四件事。同一天动的。”
    司马懿的手指从五丈原划到陈仓。又划回来。
    “四路棋子。走法不同。但节奏一样。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张郃没接话。
    “魏延做不到这个。赵云也做不到。诸葛亮在祁山,鞭长莫及。”
    司马懿的手从堪舆图上收回来。
    “五丈原上坐著一个人。”
    帐內安静了三息。
    “你输给的不是赵云。”
    他的目光落在五丈原那个墨点上。
    “我以前只防诸葛亮一个。现在得多防一个了。”
    ——
    帐帘掀开。粮官进来了。
    抱著一本帐册。封皮磨毛了边。里面全是数字。
    “太傅。今日粮草清点——”
    司马懿回到案后坐下。
    粮官翻开帐册。
    “主力五万人。日耗粮一千二百石。马料六百石。盐四十石。”
    司马懿没动。
    “张將军部七千骑归建后。日耗额外增加一百七十石。马料折损四百匹。实际二百八十石。”
    张郃的手攥了一下。鬆开了。
    “合计全军日耗——二千三百六十石。”
    帐內安静了两息。
    粮官翻到下一页。手指按在数字上。嘴张开了。
    “府库现存——”
    “本太傅知道。”
    粮官的嘴合上了。
    司马懿没让他报第四个数。三万六千石。十五天。这个数他昨夜算过三遍了。
    “按足额配。不减。”
    粮官愣了。
    “士卒吃不饱。打不了仗。不减。”
    粮官合了帐册。退出去了。
    帐內只剩司马懿和张郃。
    张郃站在原地。没走。
    “太傅。东面粮道——”
    “河东。”司马懿接上来。“本太傅已经派人去调了。从河东走蒲坂渡。绕过祁山和五丈原。运到长安北面。”
    张郃的眉头鬆了一分。
    “但——”
    又紧回去了。
    “河东到长安。六百里。牛车走。二十天。”
    张郃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五天的粮。二十天的路。差五天。
    “所以。”司马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大营。五万人。帐篷排列整齐。炊烟正起。
    “十五天之內。本太傅要么打贏——”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帘子落下了。
    ——
    五丈原。
    第七天。
    刘禪坐在帐里。面前摊著两张图。堪舆图。诸葛亮手绘的陇右地形图。
    陈到的加急。三封。
    第一封。斥候的。
    “长安方向。司马懿大营未动。每日操练如常。但炊烟数量——比三天前少了两成。”
    刘禪把帛条放在堪舆图左边。
    少了两成。张郃折了四百匹马,马料灶火少一截。但光是马料解释不了两成的差额。有人在省粮。不管是哪一级在省——粮开始不够用了。
    第二封。魏延的。
    “陈仓已完全接管。降卒一千六百人编入輜重营。城中搜出存粮八百石。水源恢復。”
    八百石。不多。但陈仓在手。关中西大门锁死了。
    第三封。诸葛亮的。
    “王平三千步卒。陇右东隘。已与郭淮前锋接战。”
    刘禪拔开竹管。帛条抽出来。诸葛亮的字。端正。一笔一画。
    “郭淮遣骑兵三千冲隘口。隘口宽不足二十步。骑兵施展不开。王平以弩阵守之。三轮齐射。毙敌四百。郭淮退兵五里。”
    翻过来。
    “臣已率主力一万五千人。从天水出发。绕祁山北麓。三日后抵郭淮侧翼。”
    末尾一行。
    “王平此人。臣举荐三年。今日方见其用。街亭若用此人——不说了。”
    刘禪看著最后那句。嘴角歪了一下。
    丞相难得在军报里发牢骚。
    搁下帛条。
    帐帘掀开。赵云进来。
    “陛下。渭水北岸。司马懿的斥候换班了。”
    “什么意思。”
    “以前一日一轮。现在半日一轮。盯得更紧了。”
    刘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崖沿上风大。旗帜哗哗响。往北看。渭水反著光。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司马懿也在某个地方往南看。
    两个人。隔著一条河。
    “他在等。”
    赵云跟在后面。
    “等什么。”
    “等河东的粮。”
    赵云的手在枪桿上顿了一下。
    “河东到长安。牛车——”
    “二十天。”刘禪接上了。“他的粮撑十五天。差五天。”
    赵云没说话。
    刘禪转身。回到案前。从暗格取出硃笔。
    堪舆图上。渭水北岸。长安往东。蒲坂渡。河东。
    一条红线。六百里。
    “子龙將军。”
    “臣在。”
    “如果这条粮道也断了呢。”
    赵云的目光从红线上移到刘禪脸上。
    “怎么断。”
    “陈仓在手。魏延腾出来了。”
    刘禪的手指从陈仓往东划。经过郿县废墟。到渭水北岸。再往东。
    “魏延三千骑。从陈仓北面翻山。走陇右小道。绕到蒲坂渡西面。等粮车来了——烧。”
    赵云盯著那条红线。从陈仓北面的山路划到蒲坂渡。
    “山路窄。三千骑拉成长蛇。前后怕有二十里。被人堵在谷里怎么办。”
    “陇右那几条小道。郭淮两万人走的是东面大路。西面没人盯。”刘禪的手指在两条路之间划了一下。“丞相把郭淮缠在东隘。西边是空的。”
    “补给呢。十天山路。”
    “魏延从陈仓带五天乾粮。剩下的——丞相拿下天水后,沿线布了三个补给点。”
    赵云的手从枪桿上鬆开了。
    “粮车还在路上。走得慢。魏延走山路。快。”
    赵云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司马懿想不到这一步?”
    “他想得到。但他没人派。”
    刘禪在堪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张郃折了三千骑。剩下的累得半死。郭淮两万人被丞相缠在陇右。长安五万主力——动一个都不行。”
    他的手指落回五丈原。
    “因为朕在这里钉著。他不敢把主力拆散。”
    赵云把枪往肩上一靠。
    “陛下今晚写信给魏延?”
    “已经写好了。”
    刘禪从袖口抽出封好的帛条。火漆。递给赵云。
    “走暗线。三天能到陈仓。”
    赵云接了。揣进甲內。出帐。
    帐帘落下。
    刘禪回到案前。坐下。
    从案下抽出方略第三稿。翻到“渭水对峙”那页。
    昨天写的——给他二十天,让他自己下崩。
    今天添了一行。
    “不给二十天了。给十五天。”
    搁笔。
    帐帘动了。董允的字条从缝里递进来。
    刘禪扫了一眼。周福。如常。但多了半句——“今日午后。周福在輜重车旁站了一刻钟。没做事。就站著。”
    刘禪把字条折了两折。压进方略里。
    他在等什么。
    帐外。巡营號角。第二遍。亥时。
    刘禪没躺下。重新把堪舆图摊开。
    手指从蒲坂渡往西走。六百里。十天。
    魏延的刀够快。但六百里山路——只要有一处走漏了消息。
    手指停在陇右中段。那里有一个小点。诸葛亮画的。旁边批了两个字。
    “慎过。”
    刘禪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五息。
    提笔。在帛条上补了一行。
    “陇右中段。再探。”
    封好。塞进暗格。
    帐外风声换了方向。从东面来的。长安方向。
    六万人。十五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