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刚刚的火海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似乎还能看见那道由光与热组成的洪水之墙,以吞噬一切之势迎面压来,压得他全身无力,喘不过气。
    方程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怎么走出宿舍的了。
    凌晨四点的研究院园区空无一人,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圈,空气冷得发硬。方程沿著空荡荡的道路往前走,脑子里的画面比脚步更快。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研究院主楼前。
    办公区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那是周秉坤的办公室,看来导师又是一夜没睡,不知是原来的习惯,还是同自己一样的焦虑。
    方程在门口站住,调整了一下呼吸。梦里那种窒息感,到现在还堵在胸口。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里面先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周秉坤已经发现了他。
    方程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有点侷促。
    “周……,老周,我……”
    “嗯?”
    “可以告诉我……太阳核心的遂穿效应……也变了吗?”
    周秉坤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疲惫。
    像一个守夜守了太久的人终於等到了下一个轮值的人。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周秉坤说,“这些事瞒不过你。看你的样子,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有答案,从梦里醒来那一刻就有了。
    但他需要听到他人说出来,需要听到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比他懂得更多的人告诉他,那个答案不是他在黑暗中独自想像出来的噩梦。
    “那会导致什么?”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得多。
    “目前还不能准確確认。”周秉坤的语气里,疲惫又重了一层,“但无疑,对人类將是一场灾难。至於发生的时间、规模,现在还无法预测。”
    他停了一下。
    “太阳的一点点变化,都足以对人类產生难以估量的影响。我们的整个文明,都建立在『太阳是稳定的』这个前提之上。”
    “而现在,改变的不是太阳的一点点,是点燃太阳的那条物理规则本身,太阳,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太阳了。”
    方程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凉。
    他又想起梦里那堵火墙,超额的光和热从太阳核心涌出来,层叠挤压著穿过辐射层、对流层,最终撕碎光球层。
    那不是梦,那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明確那场灾难发生的时间、规模,或许人类还有几千年准备,也或许就是下一刻。
    “我们可以联繫全球各地的太阳观察机构。”方程脱口而出,“调用所有的太阳观测数据……”
    “很久前就已经调取了,不仅我们,全球所有的重点机构都在这么做。”周秉坤打断方程,转身走向办公室里间,打开一台特殊的电脑。
    “这里不仅有我国的所有观测数据,还有a国的帕克项目,b国的日冕探测阵列,r国的日震观测编队,以及欧联主导的五次科考飞船回传的所有数据。
    包括中微子通量、日震学原始谱图、磁场监测、等离子体波谱……
    从2028年到现在的,全部在这里。”
    “所以各国的合作……”方程的手指攥的更紧了,这无疑再次证实那个噩梦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周秉坤转过身,看著方程:“是的,这在各国高层並不是秘密。”
    周秉坤在电脑前坐下,调出一份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曲线,中微子通量的变化。
    “2028年,人类第一次实现q>10。
    全世界都在庆祝,但同一年,太阳中微子通量第一次出现统计上显著上升。”
    太阳核心的聚变產生的光和热需要几万甚至百万年才能从核心到达太阳表面,但中微子会很快穿过太阳来到地球。
    周秉坤的手指沿著曲线上那道向上扬起的弧线,“从那天起,所有拥有航天能力的国家都在做同一件事,往太阳发射探测器。
    所有人都明白,人类真正的灾难来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確认这次灾难什么时候会降临。”
    方程盯著屏幕上那条曲线,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小时候春游,老师指著天上的太阳说,那是地球的生命之源,它会一直这样燃烧下去,照亮人类文明的全部旅程。
    太阳是恆星,是永恆的代名词,却不知永恆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像。
    “那太阳究竟会发生什么?是什么样的灾难?目前有哪些预测?”方程问。
    “目前还没有一个准確的模型可以预测。”周秉坤转过椅子,面对著他,“这种隧穿效应的改变,甚至能影响到地球上一栋房子大小的聚变反应堆。
    这对与太阳而言,会发生什么就不是我们现在能预测的了。”
    “有人根据隧穿效应的增强幅度与中微子的增加量做过初步估算。”周秉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推测太阳辐射层有近五分之一都可能被点燃了。”
    太阳的聚变核心层本身只占了太阳体积的不到2%,而辐射层占据太阳体积的约一半。
    太阳辐射层有近五分之一被点燃,可不是太阳的聚变核心由原来的2%增加到了12%那么简单,更预示著整个太阳的內部结构都发生了变化,这也是目前无法预测太阳变化的主要原因。
    “那太阳核心增加的热量什么时候会到对流层?”方程的內心更是震惊,因为这与自己梦中见到的太阳演化场景几乎一样。
    周秉坤言语很轻,却是最深的绝望与无力。
    “这需要等半年后第六次科考飞船传回数据,那是人类迄今发射过的最近距离的太阳探测器。
    我们都在等。
    等太阳给人类文明下的……最后判决。”
    判决。
    方程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来自一颗恆星的、对一个文明的判决。
    我们习惯了太阳的光芒,与永恆的温和。
    却忘记了太阳的质量占太阳系总质量的99.86%,地球在其面前不过是大一点的尘埃。
    忘记了面对太阳,人类除了绝望什么也做不了,人类所有的核武加在一起,不够太阳一秒辐射出的能量。
    人类所有的工程机械,挖不走太阳上一勺等离子体。在它面前,恐惧都是一种奢侈。
    它才是“毁灭你,与你何干”的终极体现。
    方程闭上眼睛。
    梦里那幅图景再次浮现。
    不是碎片,不是残影,是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太阳拓扑结构。
    从核心聚变区加速的反应,到辐射层光与热组成的那堵墙不断叠层积压,往外推进,到对流层中剧烈翻涌的等离子体浓汤,以及即將撕开光球层的所有过程。
    太阳的所有结构变化,全部的爆发过程,从起因到结果,从此刻到终结,同时呈现。
    那些结构,那些过程,不可能只是梦中的臆想,不可能只是大脑隨机电信號的胡乱拼凑。
    他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梦。
    如果梦里的图景是真的,那就意味著,自己是可以推测这个过程的。
    至少……可以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对人类下这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