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只灰雀从檐角飞过,落在院墙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继续盯著,但不要让她发现。”
    顾夕瑶回到桌前,把薛灵筠的那份抄本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袖中。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裴錚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封拆开的信。
    信笺上的墨跡还没完全乾透,是半个时辰前从德亲王府后门截获的,送信的人已经被扣在皇城司地牢里。
    林翌把信拿过来,展开。
    內容用暗语写成,裴錚在旁边放了一份破译后的白话文。
    三段话。
    第一段:东宫女史名分不合祖制,请江南三位封疆大吏联名上书,以宗法为据,迫朝廷收回成命。
    第二段:京中形势日紧,太子耳目遍布,行事须从外围著手,不可正面衝撞。
    第三段:青莲择日入京,届时自有安排,请做好接应准备。
    林翌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青莲”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查到青莲是谁了吗?”
    裴錚摇头,“暂时没有,这个代號在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网里都没出现过,是新的。”
    林翌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
    “德亲王,好大的胆子。”
    不走朝堂,走江南。
    不用京城的人脉,用封疆大吏。
    这一手绕开了顾夕瑶在京城布下的所有眼线,直接从外围包抄。
    “殿下,要不要现在动他?”裴錚问。
    “不动。”林翌把信折好,压在手下,“信已经截了,他不知道这封信没送出去,就让他以为送到了。”
    裴錚抬头看他。
    “去查青莲。”林翌的目光沉下来,“查这个代號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查和德亲王接头的人,查信里提到的接应准备是什么意思。”
    “是。”
    裴錚起身,走到门口时,林翌又叫住了他。
    “密信用的暗语格式,和之前清风號钱庄的对过没有?”
    裴錚愣了一下,回头,“属下这就去比。”
    门关上后,林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青莲。
    九瓣莲花。
    他把信收进暗格,站起来,往清寧院的方向走去。
    林翌到清寧院门口的时候,顾夕瑶刚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你怎么来了?”顾夕瑶退后半步。
    林翌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內。
    迴廊下几个女史正在收拾笔墨,有人抬头看见他,赶紧低下头行礼。
    “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清寧院西侧的一条僻静甬道。
    墙高,光线暗,头顶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天光。
    林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是裴錚破译后的白话文抄本。
    她从头看到尾,速度很快,但在“青莲”二字上,目光停了。
    “什么时候截到的?”
    “半个时辰前,从德亲王府后门出来的信使,裴錚的人盯了三天才等到这一趟。”
    顾夕瑶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暗语格式呢?”
    “让裴錚去比了,和清风號的。”
    顾夕瑶点头,把纸折好还给他。
    “如果格式一致,说明德亲王用的通信渠道和宋时瑶的情报网是同一套。”
    “他被宋时瑶利用了?”
    “不一定是利用。”顾夕瑶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也可能是合作,德亲王要的是扳倒你我,宋时瑶要的是进东宫,目標不同,但敌人相同。”
    “那青莲——”
    “代號用莲花,和九瓣莲花撞了。”顾夕瑶打断他,“这不是巧合。”
    林翌的下頜收紧了一分。
    “你觉得青莲是宋时瑶?”
    “不確定,但可能性不低。”顾夕瑶偏过头,看著甬道尽头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信里说择日入京,说明人还没到,信里说自有安排,说明入京的方式已经定好了,信里说做好接应准备,说明德亲王负责京城这一头。”
    她转过头,看著林翌,“如果青莲就是宋时瑶,那她入京的方式,很可能就是——”
    “选妃。”林翌接上了。
    顾夕瑶没说话。
    甬道里安静了一阵。
    墙头的藤蔓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叶片上的露水滴落,啪地一声碎在石板上。
    “选妃的名单是开放的。”林翌的声音沉下来,“五品以上官员之女都能报名,如果德亲王替她造一个身份——”
    “不用造。”顾夕瑶摇头,“宋时瑶手里有孙伯恩,有如意坊,有清风號,她想给自己弄一个乾净的出身,比德亲王容易。”
    “那德亲王做什么?”
    “开门。”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东宫的门,只有朝堂上的人才能开,德亲王在宗人府有话语权,他出面推荐一个人入选,比宋时瑶自己挤进来稳妥十倍。”
    林翌把这条逻辑过了一遍,拳头慢慢攥紧。
    “所以她早就知道选妃会重开。”
    “她在扬州和孙伯恩碰面的时间,正好是你在朝堂上宣布选妃继续的第二天。”顾夕瑶的语速很平,“消息传到扬州最快要一天半,她提前就在那儿等著了。”
    提前等著。
    意味著她知道林翌会怎么做。
    意味著她知道顾夕瑶会怎么布局。
    意味著,她在赌,赌顾夕瑶会把选妃当成鱼鉤,而她要把自己变成那条主动上鉤的鱼。
    “她不怕进来?”林翌问。
    “怕。”顾夕瑶说,“但她更怕在外面。”
    林翌看著她。
    “在外面,她只能通过薛灵筠传递消息,链条太长,容易断,进来了,她能亲手布局,亲眼盯著我。”
    顾夕瑶把袖中薛灵筠的抄本抽出来,和林翌手里的密信並排搁在一起。
    “今天考核的时候,薛灵筠写到血沉砂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林翌皱眉,“她碰过?”
    “阎立说至少见过实物,但她的字跡和匿名信不符,她不是写信的人。”
    “那写信的人是谁?”
    “还在查。”顾夕瑶把两样东西都收回袖中,“但现在有一件事比查字跡更重要。”
    “什么?”
    “德亲王这封信没送出去,但他不知道。”顾夕瑶看著他,“如果我们把信原样送出去呢?”
    林翌一愣。
    “让江南那边收到信,让青莲按计划入京,让德亲王以为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