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
    顾夕瑶掀了帘角看了一眼街景,声音很轻,“那家布庄的东家查了吗?”
    “查了。”裴錚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家姓贺。”
    顾夕瑶放下帘子。
    “贺成书在城东还有產业?”
    “不確定是不是贺成书本人的,但店铺登记的名字叫贺成安,布庄三年前开的,掌柜是从安阳过来的。”
    顾夕瑶闭上眼。
    贺成书,贺成安。
    一个在太子府代笔写摺子,一个在城东开布庄做联络点——和当年安和堂的模式一模一样,换了一层皮,底下走的是同一条暗路。
    棋眼没有停手。
    沈望死了,陈伯衡死了,但这张网早就不需要某一个人来控制了,它有自己的根系,会自己生长。
    马车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仪鑾卫,打头的校尉看见侯府的车,抬手行了个礼。
    裴錚凑近窗口,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还有一件事。属下刚收到消息,採选秀女的旨意今天下午已经由內阁擬好了,皇上批了。第一批秀女名册里,有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章伯年的孙女,章书寧。”
    章伯年。
    联名摺子领衔的那个礼部尚书。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很冷。
    棋子已经开始往她身边走了。
    先帝朝的採选旧例,一共三卷,用黄綾包著,內务局的人送来时落了一层灰。
    顾夕瑶花了一整个上午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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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矩写得很细,从初选到复选到终审,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初选由礼部擬定名册,复选由內务府核验家世,终审由皇后亲自过目。
    关键在终审。
    先帝朝有个不起眼的条款:终审之权归中宫,凡入选秀女须经皇后面见、问话、定品,皇后有权以“德行不端”“家世存疑”“品貌不合”三条驳回,驳回不需说明理由。
    顾夕瑶把这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这是先帝元后当年留下来的规矩,后来元贞太后专权,採选之事都由太后定夺,这条款便被搁置了,但规矩还在,白纸黑字,没人废过。
    她提笔,在摺子的空白处写了批註。
    “採选之制,当循旧例,初选由礼部擬册,复选由內务府核验,终审归中宫,凡入选秀女,本宫將逐一面见问话,不合者驳回,不必另行请旨。”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条。
    “秀女名册须於复选前十日呈送坤寧宫,凡名册有涉朝中现任官员直系亲眷者,另附该官员三代履歷以备核查。”
    这一条是钉子。
    名册提前十天送来,她就有十天的时间查底细,附官员三代履歷,等於把联名摺子上那些人的根都刨出来摆在桌面上。
    谁乾净谁有鬼,一目了然。
    沈芷衣在旁边研墨,看了一眼批註,没出声。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连同批註一起封好,让人送去乾清宫。
    林翌的回信很快,只有两个字:“准了。”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夕瑶盯著那个圈看了两秒,扔到一边。
    午后,裴錚的消息回来了。
    “城东贺成安的布庄,今早关门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
    “人呢?”
    “掌柜说回乡探亲,但店里的伙计全散了,柜檯后头的帐本也搬空了。”
    “暗道呢?”
    “查了,布庄后院有个地窖,地窖通向隔壁巷子的一间空屋,空屋后门对著运河码头。”裴錚顿了顿,“码头上的船夫说,昨天半夜有人雇了条船往南去了。”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宗前脚去了布庄,贺成安后脚就跑了。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周明宗那天去不是联络,是通风报信,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周明宗今天什么动静?”
    “正常去礼部值房,正常回宅子,什么都没干。”
    “他越什么都不干,越说明布庄那头的事跟他有关。”顾夕瑶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布庄里还留下什么了?”
    裴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烧焦的纸。
    “地窖的炉灰里翻出来的,烧得不太乾净。”
    顾夕瑶接过来,纸上残存的字跡不多,但有几个字还能辨认。
    “……詹事……秋选……安排妥当……”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印章的痕跡,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贺”字的偏旁。
    “这是贺成书的私印?”
    “不確定,但这个印的刻法和太子府用的公文纸上的私印大小一致。”
    顾夕瑶把残纸收进匣子里锁好。
    詹事府,秋选,安排妥当。
    採选秀女的摺子是礼部领衔,但推动这件事的手,一直伸到太子府里。
    她叫来宋时瑶。
    “去一趟侯府,告诉顾挽月,我后天再去看她,让她想清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贺成书在太子府代笔的那些摺子,她见过几份,能记住內容的有哪些,第二,杜云儿和贺成书在暖亭说话那次,前后几天太子府有没有来过外人。”
    宋时瑶领命走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把吴安册子翻到记录“七个位置”的那一页。
    內务府,已拔,御药房,已拔。大理寺,待查,户部,陈维清,礼部,周明宗、赵怀礼,詹事府,贺成书,翰林院,待查。
    七个位置,拔了两个,暴露了四个,还剩翰林院和大理寺没有著落。
    她在“翰林院”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翰林院是顾家的地盘。
    顾远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
    如果棋眼在翰林院也安了人,那这个人和顾家,到底是什么关係?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沈芷衣端了碗燕窝进来。
    顾夕瑶没喝,她把册子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翰林院的人?”
    沈芷衣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头。
    “没有。但他有一次说过一句话,我记不太全……大意是,有些人藏在书堆里,比藏在刀刃上更深。”
    顾夕瑶端起燕窝,喝了一口。
    藏在书堆里。
    翰林院里全是书。
    两天后,顾夕瑶再去侯府。
    这一次没带裴錚,只带了沈芷衣和两个暗卫。
    顾挽月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几步了,但脸颊凹陷得厉害,穿著侯府的旧衣裳,整个人像缩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