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副將,正四品。”顾夕瑶说,“他的妻子姓顾,我要知道这个女人的来歷。”
    宋时瑶应声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给林翌写回信。
    她写得很短。
    “收到,不瞎想,但有一事需確认,顾远早年在西北是否有旧事,若方便,烦请裴錚查顾家族谱中是否有被除名之人,等你回来。”
    写完,她把信封好,交给值夜的暗卫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一口喝乾。
    第二天一早,阿诚的回信就到了。
    不是从西北来的,是从京城来的,他昨夜连夜跑了一趟顾家祠堂所在的宗族老宅,找到了族中管事的老僕。
    信上写:顾远二十一岁时曾赴西北延州,投奔族叔顾茂林,在延州待了三年,期间,顾茂林曾为其说合一门亲事,女方姓韩,是当地一个小武官的女儿,但这门亲事最终未成,顾远回京后另娶了顾夕瑶的生母许淑寧。
    顾夕瑶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亲事未成。
    那韩昭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她继续往下看。
    阿诚在信末加了一句:族谱上確有一处涂改痕跡,在顾远名下,原本记有一女,名字被墨汁涂去,旁註“出继”二字。
    出继。
    顾夕瑶把信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顾远在西北那三年,不只是“亲事未成”这么简单,他和那个韩家女儿之间,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这个女儿被“出继”,也就是过继给了別人,从顾家族谱上抹去了痕跡。
    而这个女儿,现在嫁给了西北军副將韩昭。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她和韩昭的妻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的不是血缘本身,而是另一件事,靖王知不知道这层关係?
    如果靖王知道,那他密会韩昭的目的就不只是拉拢西北军这么简单了,他完全可以利用这层血缘关係,编造出“皇后与西北军將领暗中勾连”的罪名。
    到时候,一个“后宫干政、里通外將”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林翌信她,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也够她喝一壶的。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是给裴錚的。
    “韩昭之妻,是否为顾远之女?速查其与靖王府往来始末。”
    裴錚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三月初七傍晚,一只信鸽落在坤寧宫后院的鸽笼里,竹筒里塞著薄薄一张纸。
    “韩昭妻顾氏,名唤顾婉清,生母韩氏,延州人,顾远在延州期间与韩氏有染,生下此女后不告而別,韩氏將女儿养大,后嫁与韩昭,顾婉清本人或不知生父为谁,但靖王府幕僚沈知白三月前曾派人赴延州查访韩家旧事,目的不明。”
    顾夕瑶把纸条看完,手指捏紧了边角。
    沈知白。
    章伯年的旧清客,现在是靖王的幕僚,这个人专程去延州查韩家的事,说明靖王已经掌握了这层关係,而且正在谋划如何利用。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进铜盆里,无声无息。
    “宋时瑶。”
    “奴婢在。”
    “我母亲最近来信了吗?”
    “前日来了一封,说侯爷在庄子上养马,一切都好。”
    顾夕瑶点了点头,许淑寧和林茂山如今住在京郊庄子上,日子过得清閒。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母亲,顾远当年的风流债,没必要让许淑寧再操心。
    但有一个人,她必须见。
    “替我擬一份帖子,请侯府的林管事明日进宫一趟。”
    林管事是林茂山的心腹,早年跟著林茂山在西北军中待过十几年,对西北的人事门儿清。
    次日午后,林管事进了坤寧宫。
    五十出头的老人,身板硬朗,行礼利索。
    顾夕瑶屏退左右,只留宋时瑶在侧,开门见山。
    “林叔,我问你一个人西北军副將韩昭,你知道多少?”
    林管事想了想:“韩昭,延州人,行伍出身,靠军功升上来的,打仗是把好手,侯爷在西北时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差。”
    “他的妻子呢?”
    “韩夫人?”林管事挠了挠头,“姓顾,好像也是延州本地人,具体的老奴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韩昭对这位夫人很是敬重,从不纳妾。”
    顾夕瑶沉默了一瞬。
    “林叔,韩昭这个人,跟靖王府走得近吗?”
    林管事的表情变了,他压低声音:“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你只管说。”
    “老奴离开西北有些年头了,但据老奴所知,韩昭从前跟靖王府没什么来往,他是纯粹的军人,不掺和那些事。”林管事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去年冬天,侯爷收到一封旧部的信,提了一嘴,说韩昭的独子韩松去了靖王府做侍卫。”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独子去了靖王府做侍卫。
    这不是“走得近”,这是把命根子送过去了。
    要么是投诚,要么是被胁迫。
    以裴錚信中所说韩昭“密会”靖王的措辞来看,这件事並非光明正大,一个不掺和政事的纯粹军人,突然把儿子送进靖王府,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个“什么事”,很可能就跟沈知白去延州查访有关。
    顾夕瑶想通了这一层,后背微微发寒。
    靖王的棋路很清楚了。
    第一步,查出韩昭妻子的身世,第二步,用这个秘密胁迫韩昭,你妻子是当朝皇后同父异母的姐妹,这层关係一旦曝光,你韩昭就是皇后的人,皇上能容你?第三步,韩昭被迫站队靖王,交出儿子为质。
    而靖王手里攥著这张牌,隨时可以翻出来,对外说韩昭是皇后暗中安插在西北军的棋子,对內说皇后与外將勾结、图谋不轨。
    一石二鸟,既拿住了韩昭的兵权,又给皇后埋了一颗雷。
    顾夕瑶送走林管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宋时瑶进来掌灯,看见她面前摊著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