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她没写“也想”。
    写的是:“別急,別赶夜路。”
    两封信分別交出去后,顾夕瑶叫来宋时瑶。
    “今天开始,坤寧宫后殿的谈话只在內室进行,窗户全部关死,春杏的班次调去前院扫地,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那她会不会起疑?”
    “不会。”顾夕瑶说,“给她点別的东西听。”
    “什么?”
    “让人在前院閒聊,说皇上来信了,说三月底才回,让娘娘不必担心。”
    宋时瑶眼睛亮了,假消息。
    如果靖王的人截获这条情报,他会以为林翌三月底才到,那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在京城布局。
    而实际上,林翌最迟三月二十就能回来。
    “去办。”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又叫来阿诚。
    “靖王上次进京,走的是哪个门?”
    “东直门。”
    “城门守將是谁的人?”
    “兵部侍郎钱大人举荐的,应该是……中立。”
    “中立就是谁都不得罪,谁都能用。”顾夕瑶想了想,“靖王入京,按规矩要递摺子报备,对吧?”
    “藩王入京必须提前十日向宗正寺报备,否则……”
    “否则就是违制。”顾夕瑶嘴角微微一弯。
    靖王这次是轻骑急行,根本没走正规程序。他到了京城门口,要么强闯,那就是公然造反,他没那个胆子,手里也没兵,要么在城外等著,递摺子补手续。
    而现在皇帝不在京中,有权批覆藩王入京摺子的人,除了內阁,就是她这个监国皇后。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诚,替我给內阁张首辅递个口信,就说皇后关心春防事宜,请首辅明日入宫一敘。”
    阿诚领命走了。
    顾夕瑶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红得像米粒。
    靖王要来,那就来。
    她手里没有兵,但她有规矩。
    在这座城里,规矩比刀好使。
    中午,承霽来请安,带了一幅新画的竹子,六根是直的。
    顾夕瑶看了看,“比昨天好。”
    承霽笑起来,“母后,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这两个字,她最近说了太多遍。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希望快。
    入夜,阿诚的消息回来了。
    “张首辅明日巳时入宫。”
    同一时刻,宋时瑶匯报:“春杏今天扫前院时,在廊下站了很久,应该听到了。”
    顾夕瑶点头。
    鱼饵撒下去了。
    现在就看靖王咬不咬。
    三月十六,巳时,坤寧宫偏殿。
    张首辅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鬍子花白,走路慢条斯理,但一双眼睛精光內敛,他在朝中三十年,歷经两代帝王,最大的本事就是四个字,稳如泰山。
    “臣参见皇后娘娘。”
    “首辅不必多礼,坐。”
    茶上来,顾夕瑶没绕弯子。
    “本宫今日请首辅来,是有一事相询,若有藩王未经报备擅自入京,按律当如何处置?”
    张首辅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问“哪个藩王”,只是放下茶杯,缓缓说:“按大梁律,藩王无詔入京,城门可拒之不纳,若强入,以谋逆论。”
    “若他到了城外,递了摺子呢?”
    “摺子递到宗正寺,再转內阁,內阁擬票,呈御览。”张首辅看了顾夕瑶一眼,“如今圣上不在京中,御览之权在娘娘。”
    “那本宫若压著不批,他就只能在城外等著?”
    张首辅沉默了片刻,“律法上……是这样。”
    “首辅有顾虑?”
    老人捋了一下鬍子,“娘娘,老臣斗胆问一句,靖王是不是要来了?”
    顾夕瑶没否认。
    张首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嘆了口气,“老臣明白了,娘娘放心,內阁这边,摺子到了老臣手里,压三天不算违规。擬票需要时间嘛。”
    顾夕瑶看著他。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立场表明了,他站皇帝这边。
    “多谢首辅。”
    “分內之事。”张首辅站起来,行了礼,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娘娘,靖王这个人,面上恭顺,底下的东西……老臣在朝中看了二十年,从没看透过,娘娘多加小心。”
    “本宫省得。”
    张首辅走后,顾夕瑶喝了口茶。
    三天。
    內阁能压三天,加上宗正寺走流程至少一天,靖王就算三月十九到了京城,也要在城外蹲到三月二十三才能进城。
    而林翌最迟三月二十回京。
    时间,够了。
    午后,裴錚的飞鸽到了。
    “韩松已动,今夜转移。”
    五个字,顾夕瑶悬了两天的心落下一半。
    韩松只要脱离靖王掌控,韩昭就没了后顾之忧,策反便是板上钉钉。
    靖王失一枚质子,少一员大將,回到京城又进不了门……
    三面落空。
    “宋时瑶。”
    “奴婢在。”
    “去御膳房传话,今晚给太子殿下加一道红烧肉。”
    宋时瑶愣了一下,“娘娘心情好?”
    顾夕瑶没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承霽来吃饭,看到红烧肉眼睛都亮了,“母后今天怎么这么好!”
    “你竹子画得好,赏的。”
    承霽信了,埋头猛吃。
    顾夕瑶看著儿子,想起林翌走之前说的话,等我回来,带你们放风箏。
    快了。
    真的快了。
    夜里,她正要歇下,阿诚送来最后一条消息。
    “城西杂货铺的人今天收到了春杏传出去的消息,说皇上三月底回京,那人连夜出城了,往东跑的。”
    往东。
    去接靖王。
    顾夕瑶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著纸灰在铜盆里捲成一团。
    靖王现在以为自己有十天的空窗期。
    实际上,他只有不到两天的好日子。
    她躺回床上,盯著帐顶。
    靖王急行军赶回京城,到了城门口却发现进不去,那一刻他的脸色,应该很好看。
    三月十九,午时。
    阿诚气喘吁吁跑进来。
    “娘娘,东直门来报,靖王到了!带了八骑,递了摺子要入城!”
    比预想中整整早了半天。
    顾夕瑶放下手中的茶杯,“宗正寺收了?”
    “收了,但按规矩要核验身份、登录在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核验完了往內阁送。”
    “是。”
    “张首辅那边不用传话,他知道怎么做。”
    阿诚走了。
    宋时瑶站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搅著帕子,“娘娘,靖王会不会……”
    “他不敢强闯。”顾夕瑶语气篤定,“八个人,连城门的守卫都打不过,他这次来不是动武的,是来打嘴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