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几乎是沈璃玉出现的瞬间,李瑄的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女子纤细的身影缓缓走来,在夜色中更显柔弱。
    微黄的烛光照在她脚下,让人不难看出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旧伤还没养好,今日又挨了板子,如此急切地赶过来,就不怕落下了病根?
    李瑄眉头紧锁,却又在沈璃玉靠近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讥笑。
    她哪会怕落下病根?
    她根本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甚至连自己的命也不爱惜!
    一次次拿自己的性命要挟他!
    “嬪妾参见皇上。”
    沈璃玉走上前,动作迟缓地行了个礼。
    离得近了,李瑄目光落在沈璃玉未被面纱遮掩的眉骨上,她的眉骨微挺而长,衬得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更加嫵媚勾人。
    可如今这双眼眸,盛满了急切的期盼和一丝不敢置信,情绪万千,却没有一丝是关於他的。
    “皇上深夜叫嬪妾来此处,是有什么吩咐?”
    沈璃玉问李瑄,视线却落在了一旁的马车上。
    李瑄不知怎的,心口没来由添上一抹鬱气,他冷声开口:“福贵人挨了板刑,在冷宫暴毙而亡,从此这紫禁城再无福贵人。”
    “你去与她告个別吧!”
    说完这话,李瑄视线再次落在沈璃玉脸上。
    果然见她眼中盛满欢喜。
    她急切地想冲向马车,却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他跪了下来,额头撞在地面,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嬪妾多谢皇上的大恩大德!”
    李瑄垂下眼帘,嗓音依旧冷淡:“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璃玉听见这话,连忙起身爬上马车。
    马车里,皎皎撅著屁股趴在木榻上,她今日挨了好几个板子,此刻屁股高高肿起,疼得她眼泪珠子不停地往外掉。
    看见沈璃玉,她忙擦了擦眼泪:“玉儿姐姐!”
    沈璃玉检查了一眼皎皎的伤势,见李瑄已经让人给她上过药了,这才鬆了一口气。
    她攥住皎皎的手,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从入宫的第一天,她便盼著自己能带著皎皎出宫,可盼过了整个夏季,又盼过了整个秋天,她也只能將皎皎一个人送出宫去。
    这短短数月,比她在药王谷过的五年还要漫长。
    “玉儿姐姐,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家啊?我来的时候,就是你陪著我来的,如今要回家,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家!”皎皎抽泣道。
    沈璃玉没有回答,只笑著摸了摸皎皎的头髮,柔声安抚:“皎皎先回去找师父,快半年没见师父了,师父定然很想你,等回去了,皎皎一定要乖乖听师父的话!”
    “嗯嗯!”皎皎用力地点了个头,说道:“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听別人说別人家里有好吃的,就去別人家了!我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吃一碟长一智,我们家皎皎真是越长大越聪明!”沈璃玉笑著道。
    皎皎却歉疚地垂下头,“要是……要是我当初没有闹著,非让玉儿姐姐陪著我来这里,玉儿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了?”
    沈璃玉手上的动作一顿,唇角笑意泛著苦涩。
    皎皎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被她连累,进了皇宫,可事实却是,是她连累了皎皎。
    皎皎是因为她,才在这深宫困了大半年。
    李瑄去药王谷求医的那半月,想必早已看出她与皎皎之间的情意,知道皎皎是唯一能牵制自己的筹码,所以这才將皎皎选入宫。
    所以从始至终,皎皎都是被她连累了。
    如今她终於能將皎皎送出宫,沈璃玉心中是欢喜的,至少她不必再被歉疚感折磨得夜不能寐。
    沈璃玉轻轻拍了拍皎皎的手,笑著道:“这件事和皎皎没有任何关係,就算没有皎皎,姐姐也会入宫的。”
    “皇上可能就是姐姐命里的一个劫,这个劫出现在命里,姐姐便只能去歷这个劫。”
    沈璃玉儘量用皎皎能听得懂的意思和她讲述这一切。
    皎皎一知半解,反问道:“那玉儿姐姐歷完劫,是不是就可以飞升成仙?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也许吧。”
    沈璃玉隨意应道。
    皎皎趴在木榻上,暗暗骂了一句:“狗皇帝!”
    沈璃玉瞥了眼马车外,然后压低身子,笑著凑到皎皎耳边:“你从前不是叫他皇帝哥哥的吗?”
    “那是我被他的一丁点好吃的给骗了!”
    皎皎用力地握了握沈璃玉的手:“姐姐可不能被狗皇帝的一丁点小恩小惠给骗了!”
    沈璃玉闻言眉心微动,笑著点了点头。
    不会。
    永远不会。
    想到什么,沈璃玉又俯身在皎皎耳边仔细叮嘱道:“等回了药王谷,你和师父……”
    李瑄站在马车外,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了什么,但却听见了几声沈璃玉的笑声。
    她的笑声轻盈婉转,像廊下风铃,十分悦耳。
    李瑄眉眼不禁也添上一抹柔和,如春雪初融,周身的寒意渐渐散去。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她难过。
    哪怕放走福贵人,自己再也没了拿捏她的软肋。
    沈璃玉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就算再不舍,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与皎皎挥手道別。
    侍卫拽著韁绳,马车从沈璃玉眼前走过,进了西华门。
    穿过西华门,骏马一声长鸣,拉著马车疾驰而去。
    转眼便消失在沈璃玉的视线中。
    厚重的朱漆大门重新合上,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沈璃玉望著那扇宫门,久久未能回神。
    月色萧条,写尽离別。
    等沈璃玉回过神想要再与李瑄说些什么时,李瑄却直接越过她,一言不发地走入夜色中。
    背影冷漠孤傲又决绝。
    仿佛厌弃了她,並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沈璃玉沉默地看著李瑄的背影,直到那些簇拥著李瑄的宫人也走过宫墙,彻底看不见,沈璃玉才收回视线。
    看来皇上还在生她的气,她还是先不往皇上跟前凑了!
    沈璃玉顺著另一道宫墙离开,回了聚芳殿。
    可她並不知道,李瑄没走几步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却一直没等到沈璃玉追过来。
    身后的夜色浓如沉墨,空无一人。
    这女人,还真是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