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你怎么看?”
    终於摆脱了地洞里那潮湿闷热的恶臭空气,费伦扇了扇鼻尖挥之不去的烂咸鱼味儿,颇有些嫌弃的將手里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科林。
    “嗯...费伦你觉得呢?是谁袭击了商队?”
    费伦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盘算著。
    地精巢穴里有三十只地精嘍囉外加两只头领,如果伏击只有十人左右的商队必然是大获全胜。但巢穴里的头骨数量对不上,遗失的货物、不见踪影的红色密盒,再加上这一卷羊皮纸...
    “我觉得,这帮地精很可能只是用来完成『毁尸灭跡』这部分指令的。”
    费伦抬起头,盯著树梢上的嫩叶。
    “被地精糟蹋过的尸体连骨头都留不下一根完好的,更別说辨別身份了。如果不是碰巧这帮地精扯了马车车罩回去当床垫子,我们也分辨不出来那些碎骨头就是商队成员。”
    科林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讚许。
    他果然没看走眼,费伦这小子,虽然在很多事情上还差点火候,但脑子转得是真快。
    “费伦,你听说过『流亡者』吗?”
    流亡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
    费伦摇了摇头。
    科林犹豫片刻,又回头確认了一眼夏莉的位置。
    夏莉走在队伍后方,柯婭正拽著她热火朝天的聊著什么,格恩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嘆了口气。
    这个距离,他们的对话应该不会被她听见。这种话题,饶是以科林的老练,也不太想当著那个性格开朗的小姑娘的面儿聊起。
    “费伦,你杀过人吗?”
    科林压低了嗓音,眼神却意外的严肃郑重,嘴里拋出的问题让费伦头皮发麻。
    杀人?魔物他杀过,而且没少杀,可杀人...
    “流亡者...就是你一旦遇到,就不得不杀的傢伙。”
    科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牢牢钉在费伦的耳朵里。
    这个世界存在许多神明,祂们以非凡的伟力引导万物繁衍生息,並从世间的信仰中汲取力量。
    当一个人所做之事非同寻常的残暴,他就会被眾神所摒弃、嫌恶,成为『无信仰者』。无信仰者在社会中没有生存空间,只能流亡於荒野,无论是出於愤恨还是迫於生存,无信仰者们的行事风格都只会比以往更加残忍。
    在这种情况持续一段时间后,就会有一些別的存在盯上这些被眾神所弃置的信仰资源。
    祂们以无可言说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腐化著这些无信仰者。这种腐化无需名为『信仰』的形式,属於那些存在单方面的恶趣味,让他们变得更加极端、疯狂和邪恶。
    “虽然流亡者仍然维持著人类的模样,但你最好將他们当做是人型魔物,与他们沟通的唯一手段,就是你手里的武器。”
    科林说得很慢,確保费伦將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流亡者也被称为新人杀手。他们会示弱、会求饶,会用语言去让敌人放鬆警惕,很多新手放不下心里的包袱,最后落入陷阱。至於这些人的下场...如果能够来得及咬舌自尽,那就算是眾神保佑了。”
    费伦眨眨眼,他很难通过科林的话去想像那副残忍的景象。
    “队长,你遇见过流亡者?他们很强吗?如果他们与常人无异,那要怎么分辨他们?”
    费伦的反应让科林鬆了口气。
    许多新人第一次听说流亡者的传闻时都不屑一顾。流亡者,不也还是人吗?能有多厉害?魔物都杀过了,还怕几个土匪强盗?
    绝大多数抱著这种想法的冒险者,都会在某一次与流亡者的遭遇中不知所踪,少数能够逃得活命的对此闭口不提。只有极少数、真的是极少数人,能够从中吸取教训,並且传授给后来人。
    “年轻时遇见过,当时我还没来到石塔镇,铁砧小队也还没成立。”
    科林仔细回忆著,其实並没有花费他什么力气,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的脑海中就自然而然的浮现出记忆中那副惨状。
    整个村庄,七十二口人,无一倖存,被人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死在村口的广场上,用来举行某种疯狂的献祭仪式。
    这件事震动了公会,公会集结了三十名冒险者,光是银阶冒险者就去了七位。
    当时才刚刚升上铁阶的科林作为辅助成员参与了討伐,当年的他年轻气盛,自认为已经见过世面,到达现场时却只能手脚僵硬地愣在原地。
    战斗结束,冒险者一方总计有七人死亡、五人重伤,其中甚至包括两名银阶冒险者。而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区区八名曾经位於铁阶的流亡者。
    “绝大多数流亡者,与他们还没有被腐化之前的实力相差无几。但有一种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对待。”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想起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远远瞥见的漆黑背影,科林都仍然觉得不寒而慄。
    “有一种人,在流亡的过程中,找到了变强的途径,无论那是魔法、信仰、仪式,还是別的什么。”
    科林喉咙发紧,咽了一口唾沫。
    “人们称他们为『蔽目者』。”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多入天上繁星,那些为人所熟知的路途並非是变强的唯一途径,总有人能够在那些被遗忘或封存的角落里挖掘出不一样的路径。
    蔽目者就是这样一群人。
    他们从腐化和邪恶中摸索出了一条有违世间常理的道路,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从中找到了乐趣,並一时兴起地给予了他们新的『形態』。
    这股力量让他们有別於人类,让他们拥有扭曲的肢体、非人的力量甚至是效果诡异的魔法。
    他们拥有智力、熟知冒险者的习惯,同时手段残忍诡异,行动难以预测,是极其难缠的对手。
    “虽然看上去还是人类的模样,但你只要见到了就一定能认出来,你的身体本能会告诉你『那不是人类』。”
    科林的手掌握紧剑柄,另一只手拍拍费伦的肩膀,郑重其事的说。
    “到了那时,心里不能有丝毫侥倖,一定要下死手,確保他们死透了再停下。”
    费伦眨眨眼,已经將『流亡者』这个標籤牢牢记在了脑海中,並且在上面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叉。
    “队长,你觉得这是流亡者乾的?”
    “或许吧。大多数流亡者仍然认为自己是人类,不会与地精之类的魔物合作,魔物也不会拿他们当自己人。”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科林笑了笑,拍拍费伦的背,故作轻鬆地宽慰道。
    “咱们罩子放亮一点儿,先查清楚商队的下落,如果情况不妙就抽身走人。更何况也不是只有流亡者会利用地精搞事情,土匪劫道后把地精引来破坏现场也是常有的事儿,不用太紧张。”
    费伦点点头,没有接话,脑子转得吱吱作响,拽著脑海中那点『不对劲』的疑惑不放。
    大多数。
    费伦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个词。
    大多数意味著不是全部,那就会有例外。
    什么人能够与动物沟通,腐化后转而去命令魔物呢?
    一道电光从费伦的脑海闪过,他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费伦?怎么了?”
    科林疑惑地转头看向他,费伦没有回答,口中喃喃自语。
    那柄从地精萨满手中缴获的短杖正安静躺在他的背包里,杖端的浅绿色宝石散发著黯淡地光,將杖尾的『gn』二字照得模糊不清。
    “该死...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