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出冰帝学园,朝著金井综合医院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东京初夏的阳光从行道树的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掠过车窗。
    半小时后,车停在医院楼下。
    他拎著食盒和礼盒,手臂里揽著那束圣心百合,用肩膀顶开住院部大门,一路上了六楼。
    走廊里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护士站的护士小姐见到他,笑著点了下头,已经见怪不怪了。
    幸村病房的门虚掩著。
    望月凌抬手敲了两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心里盘算著等会儿要和幸村说的话。
    推开病房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身影。
    幸村不在。
    望月凌並不意外。术后第四周,康復训练排得挺满,劳伦特医生说恢復曲线在预期之內,从这周开始就可以逐步加量了。
    想来是去做训练了。
    他走到床头柜旁,把甜点和礼盒放在上面。然后拿起桌上的白瓷花瓶,去洗手间换了清水。把圣心百合一枝一枝地插进去,调整角度,让每一朵都朝向有光的方向。
    插到第四枝的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熟悉。
    他转过头去。
    幸村精市站在门口,穿著病號服,额头上覆著一层细密的汗,脸颊还带著运动后未散的微红,但底色依旧是那种病態的苍白。几缕蓝紫色的髮丝黏在额角,胸口轻轻起伏著,显然刚从康復训练室回来。
    看见望月凌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后藏了藏。
    那个动作很细微,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手掌快速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到身后,手指微微蜷缩,把掌心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平復了一下呼吸,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声音带著刚运动完的微哑:“凌,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望月凌握著花枝的手指顿了一下。
    刚刚幸村那一瞬间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望月凌的眼睛。
    他的手心擦伤了。
    大概是在器械上磨的,不算严重,但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精市,你回来了。”
    望月凌看的心头微微一紧,但没有戳破,继续把剩下的花插好,脸上扬起俏皮的笑容,“今天惹跡部惹过头了,就先溜了。”
    “你今天康復训练做了多久?怎么额头上全是汗,过来坐下歇著。”
    幸村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地用左手去够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右手始终压在被子下面。
    “没多久,就是今天第一天康復训练,身体稍微有些累。”
    他抬眼看向望月凌手里的花,眼底漾起浅淡的惊喜,“这束花真好看,是什么品种?”
    “圣心百合。”
    望月凌把最后一枝插好,转了转花瓶的角度,退后一步审视整体效果,“外祖母院子里种的,她说这个花期长,香味也不浓,適合放在病房里。”
    幸村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沿著花序的轮廓慢慢滑下来,眼底的疲惫被温柔覆盖了一层。
    “外婆真是太温柔了。每次都有花。”
    “可不是嘛。”
    他把花瓶放回床头桌上,转过身来,拿起那个用碎花布包好的食盒,晃了晃,献宝似的打开。
    “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都是我妈妈从法国寄来的本土甜点,除了马卡龙,其他的霓虹这边都很难见到。”
    他將食盒一一打开,精致的甜点摆在桌上,香气诱人。
    “这个是佩姆格勒。”望月凌拿起一个酥皮甜点,耐心介绍,“酥皮脆脆的,內馅是柠檬和橘子调的,酸酸甜甜,一点都不腻。”
    接著,他又指著另一道外形酷似布丁的甜点:“这个是菲克露丝,就更小眾了,每家的配方都不一样,我家偏爱橙花味,香气很特別。”
    幸村静静听著,目光落在他眉眼间,神色温柔。少年介绍甜点时眉眼发亮,带著法式的精致与热忱,像个分享宝藏的孩子,格外动人。
    “看起来都很好吃。”他轻声说,伸手拿起一块佩姆格勒,轻轻咬了一口。
    清香在口中散开,恰到好处的酸甜抚平了康復训练后的疲惫,他眼底闪过惊喜:“很好吃,和以前吃过的甜点都不一样。”
    “对吧。”望月凌靠回椅背上,翘起腿,语气臭屁得不行,“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你挑的?”
    “嗯,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我妈每回寄东西来,我都会让她多放这几样。”
    望月凌指了指食盒里的每一种甜点,如数家珍,“马卡龙是必带的,这个不用说。佩姆格勒是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祖母一定会给我做的。橙花布丁是我妈的最爱,她说吃了心情会变好。”
    他顿了顿,把旁边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拿过来,双手捧著递到幸村面前。
    “对了,这个是外婆送你的康復礼物。她也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好奇了一路,快拆开来看看是什么?”
    幸村接过礼盒,指尖触到柔软的外布,动作放得很轻。
    他轻轻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著一条米白色的披肩,针脚精致轻盈,纹路像羽毛层层叠叠,透气性极好,一看就是花费了很多心思。
    望月凌看到那条披肩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怪不得。
    前阵子外祖母天天坐在摇椅上织这个东西,当时他看顏色和宽度都不像是给他的,还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外婆你不爱我了”。
    外祖母只是笑著拍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给幸村织的。
    “是……披肩。”幸村把披肩轻轻展开,抚过那些羽毛一样的纹路,声音放得很柔,“花纹很特別,也很漂亮。”
    “现在虽然是初夏,早晚还是偏凉。”
    望月凌站起来,把披肩接过来,轻轻搭在幸村肩上,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你早上和傍晚去做康復训练的时候披著,正好。外婆说这种羽衣编比元宝针透气,披著不闷。”
    他把披肩的边角理平整,手指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轻轻压了压。
    “替我谢谢外婆。”
    幸村低头看著肩上的披肩,指尖抚过那些花纹,唇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每次都让外婆费神,实在是不好意思。当然也要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望月凌把视线移到床头柜那束圣心百合上,耳尖有一点点发烫,但语气还是撑著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又不是我织的。”
    “谢你每次都想著我。”
    幸村说完,又拿起小勺吃著他没吃过的布丁。披肩搭在他肩上,遮住了病號服宽大的领口,也遮住了刚才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窗外起了阵风,拂过桌上的圣心百合,吹散了几缕很淡很淡的花香。
    又閒聊了几句,望月凌便切入了正题,语气依旧轻快,却带著几分认真:“精市,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幸村放下勺子看著他。
    “我想让冰帝和立海大,在关东大赛之前合宿一周。”望月凌说得不急不慢,“想听听你的意见。”
    幸村挑了下眉,眼底浮起一点意外,隨即变成了那种带著几分逗弄的笑意。他靠在床头,披肩从肩膀滑下来一点,又被他不紧不慢地拉回去。
    “凌,你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教练吧。”
    “嗯。”
    “就这么急著要挑战立海大了?”
    “这话可不对。”
    望月凌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表情十分正经,但眼底那股中二少年特有的得意劲已经快压不住了。
    “我可没说要挑战立海大。”
    “是互相切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顺便也帮你看看,你们这把王者之剑在部长住院期间,剑刃有没有偷偷卷边。”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又补了一句。
    “离关东大赛还有几周,到底谁是磨刀石,谁是刀,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我练了不到一个月的队伍,能把你们这个十五年没输过的王者之师打得满地找头。”
    “满地找头?”幸村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太优雅的措辞,嘴唇轻抿著,没完全压住笑意,“这个说法还真是挺有画面感的。”
    “那当然,我这人诚实。”
    “你刚才说的,有些自信过头了。”
    “自信是我的优良品质之一。”
    幸村看著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紫蓝色的眼眸里盛著几分好笑与纵容。
    少年嘴上说得囂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了。
    知道他在医院待著掛念球队,不放心那群队友。所以才想出这么个由头,让他能透过合宿看到队伍的训练状態,让他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干著急。
    望月凌就是这样,明明做了十分的好事,嘴上偏要说成五分挑衅、三分中二、再加两分臭屁。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这个少年,总是没有办法。
    “你就这么確定,立海大需要你这块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