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张桂琴看著李树林,眼泪刷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自从李树林第三次高考失利,她就一直操心著李树林的身心健康,也操心著李树林的未来,还要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假装听不到,其中种种,在此刻都化为一句话:
    儿子出息了!
    “桂琴嫂子,你家要起来了,別哭,你一哭,孩子不知道咋办了。”
    李永福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还给李树林,又转身冲人群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叫树林好好歇著。都回去该做饭做饭,有啥话明个再说。”
    眾人还在七嘴八舌说著亲事,李永福眼一瞪:“咋滴,我说的话不好使了是不?”
    他当队长多年,积威犹在,眾人这才嘻嘻哈哈散了,边走还边回头往李树林家瞅。
    张家旺站在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看手里那本签收簿,上头李树林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他那一手狗爬字强了不知多少。
    张桂琴被李永福说了一句,也止住了眼泪,对有些不自在的张家旺道:“家旺,麻烦你跑一趟了,来,进屋里,婶子给你冲碗糖水!”
    张家旺扯了扯嘴角:“没啥,婶子,这都是分內的事,天要黑了,我回去路上还得一会儿,就不在这了!”
    说罢,一个借力蹬,然后腿一伸,从后面上了自行车,土路顛簸,车铃叮噹响,拐过弯就不见了人影。
    “真瀟洒啊!”
    李树林看著远去的自行车,说不羡慕是假的。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李树林还在给自己打气,就看到李永康走的跟跑一样,到屋里时,身上还沾著草屑,看见李树林就问:“小树,那天你让我去投给莽原的稿子真被录用了?”
    “是啊!”
    李永福替李树林回答了一声,拍著李永康的肩膀:“永康哥,你儿子有出息了!在杂誌上登文章,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赶明个,你也去我叔老坟上烧两捆纸,跟他说说,保佑树林以后还能再接再厉!”
    “好啊,好啊!”
    李永康说不出来什么更多的话,只是翻来覆去捻著好。
    “永福,你晚上在这,我今个高兴,咱兄弟俩喝两杯!”
    “永康哥,今个是你们家的喜事,你们一家高兴高兴。我大侄子有出息了,我这个当叔的脸上也有光,等我去公社里开会,给我大侄子问问,能不能去公社当个文书,要是成了,咱兄弟俩再喝!”
    李永福连忙拒绝,他自然是识趣的人,任凭李永康怎么说他都不留下来。
    “好,那就等你弄好了,咱再一块喝两杯。”
    李永康最终没拗过李永福,把对方送出门后,张桂琴已经把那封信从李树林手里要了过去,欢天喜地地看著。
    到这个时候,院子里清静下来。
    李永康把那封信接过来看了一遍,稿费单夹在信纸中间,是那种绿色的匯款单,上面写著“叄拾伍元整”,还有邮局的盖章,粗糙的大手在数字上轻轻摸了摸,还给了李树林。
    “爸,妈,你们放心,以后会有更多的。”
    “你长大了,这是你的稿费,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一会吃了饭,有空给你姐写一封信,把这个喜事告诉她一声。”
    李永康拍了拍李树林,认可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
    张桂琴插了一句:“留著,攒著给你说媳妇。”
    说完,麻利地转身进了厨屋,没一会儿,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就传了出来。
    李永康也跟著走了进去帮忙。
    “说媳妇先不急,你不是老说头昏?这回取了钱,给你买点红糖,再割斤肉,咱家好好吃一顿。”
    “行,那我就等著享我儿子的福了!”
    张桂琴麻利地舀了碗杂麵,又从拿出来几个才摘下来的辣椒,剁碎了搅进去,搁了盐,又打了两个鸡蛋,添水和成稠糊。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大铁锅烧热了,张桂琴拿油布子在锅底擦了两圈,算是见了油光。
    麵糊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用锅铲把麵糊摊开,炕得两面焦黄,剷出来搁碗里。
    这就是豫省面炕辣椒,也是李树林很久没吃到的特色美食。
    “先吃著垫垫,明天取了钱,买斤肉,妈给你包饺子。”
    张桂琴把碗塞到李树林手里,又转身去热稀饭。
    李树林端著碗,看那焦黄的面炕辣椒,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是捨不得吐出来。
    忙时吃干,閒时吃稀,他一个二十噹啷岁的大小伙子,早就饿得胃里泛酸水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家旺骑著二八大槓离开小李湾,蹬了一圈走一圈,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家旺送了大半年信,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才挣二三十块。
    李树林呢,动动笔桿子,就挣了他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这上哪儿说理去?
    作为邮递员,他可太清楚现在一个作家的地位了。
    尤其是在他们这二林公社,整个公社也找不到几个能被称为作者的!
    虽然现在李树林还没有,但一旦被公社甚至县里的领导赏识了,那可就发达了!
    听说,县里可是有文化馆的!
    那里的人,工资待遇可比他这个苦哈哈的邮递员好多了!
    张家旺又想起早上在邮局门口,自己抬起手腕看表,那个动作,那股优越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可笑。
    现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情绪,羡慕?嫉妒?其实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失落。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在了前头,可转眼间,就被那个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的落榜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算了,人家有这个本事,咱也没办法!”
    张家旺摇摇头,又跨上自行车,往公社的方向骑去。
    身后,小李湾的炊烟正裊裊地升起来。
    李树林一家三口吃完饭,洗了脚,一家三口各自歇下。
    李树林躺在东屋那张木板床上,头顶还是那根主梁,墙缝里的蛐蛐叫得正欢,但李树林今天得了好消息,却觉得这聒噪的蛐蛐声也十分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