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毒透了,空桶掛在扁担两头,一路撞著。
    咚、咚、咚......从山脚响到半山腰,满桶压肩,空桶压心。
    陈子云一路没回头,周家堰塘那条路,也叫他在心里一笔划死了,今天能拦一次,明天就能拦第二次,树的命攥在別人手里,那就不是种树,是等人赏口水,对果农来说,这就是死路。
    陈母正在灶屋门口择空心菜,先看见扁担,又看见桶,手一下就僵在半空,指头上的青汁都忘了甩,老陈从门槛上站起来,嗓子发紧,就一句没打到?
    陈子云把扁担靠到墙边,回了句『周家那边,这条路走不通了』他说完就往坡上去,半句閒话都没补,周石头怎么拦的,旁边人怎么看的,这会儿说出来也顶不了一瓢水。
    真要紧的,不在嘴上,在坡上。
    外排那几株先撞进眼里,叶子边都开始往里收了,卷的还不算狠,可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散了,再往里看,新梢也蔫了两分,前几天那股子往上顶的劲儿,像被这场毒日头一点点烤乾了。
    他蹲下去,拨开根口那层乾草,土色发白,手指往下探,也就碰到一点虚潮。
    最弱的两株更难看,叶背发软,叶脉边上起了细褶子,站都站的虚,今晚见不著水,明早就得更卷,最迟后天,根就要伤,根一伤,前头一个多月的缓苗,全白熬。
    坡上安安静静,连蝉都叫的发哑,可那股火已经不是光烤叶子了,老陈的眉头,陈母的心,也跟著一起拧巴起来。
    陈子云起身就往井边走,步子很快,像是要跟老天抢一口气。
    井口还阴著,井壁那道湿线却退的老深,底下就剩巴掌大一块水面,贴在黑乎乎的井底,浑的很,老陈也跟了过来,接过绳子,闷头往下放桶,麻绳一圈圈滑下去,蹭的井口石沿发涩,半天才听见一点轻响。
    提上来时,只半桶,老陈咬著牙,又放了一回,这回桶底还带了点泥沙,晃一晃,水面都发黄,两趟凑一起,也就一桶半,一家三口围著井口站著,谁都没吭声。
    这点水,连人都得省著喝,陈母先开了口,声音都抖了,“先顾那几棵最悬的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死掉。”
    陈子云点了点头,拎起木桶又往坡上走,一瓢只餵根口,不敢漫开,土刚发暗,就得立马收手,换下一棵,外排先浇,新梢先保,最弱那两株多分半勺,別的树只能先硬扛著。
    老陈蹲在旁边,拿破瓢舀水,动作很稳,嘴却抿的死死的,陈母在后头扶桶,连挪步都小心得很,生怕脚下一个打滑,把这点命水全泼进土里,一桶半水,从第一棵餵到第十来棵,就差不多见了底。
    后面那一大片树,还是干,这不是活路,只是往后拖半天,一天。
    日头偏西了,坡上的热气却半点没散,鞋底踩在土上,还是发烫。
    陈子云坐到院坝边,后背全是汗,脑子里来迴转的,却是王济世那句话,这天再硬下去,先倒的未必是人。
    人会倒,树也会倒。
    村里的井在见底,山沟已经断了,周家堰塘又叫人卡住,摆在明面上的几条路,到这儿算是全堵死了,可川渝的山,从来不只给人看一层皮,明沟断了,不等於伏地水也死了,石缝里,背阴坡,老竹林后头,很多地方另有一本帐。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屋后更深的山背,心里一点点翻出个旧名字——黑水沟。
    那地方谷深树密,日头常年照不透,村里大人拿它嚇唬娃娃,总说那头阴,莫乱钻,掉下去喊人都没人应,小时候不敢去,前世后来回乡,听上山砍竹的人摆过一句,说黑水沟那边旱年也能听见水撞石头。
    当时只当閒话,这会儿却一下咬住了他。
    那地方真有活水,树就未必死,只要水不归別人管,这条命路就还能握回自己手里,他心里把地势过了一遍,屋后翻两道坡,过那片老竹林,再往里有道石坎,石坎背后就是黑水沟。
    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比守在坡上等死强。
    天擦黑时,陈母把稀饭端上桌,锅里比平时更清,咸菜也只剩小半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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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油灯一点,黄光压在旧木桌上,三个人的影子都叫的细长,谁也没先动筷,还是老陈先开的口,“明天咋办。”
    “进山。”陈子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只吐出两个字。
    老陈抬起头,“进哪门子山。”
    “黑水沟。”
    这三个字一落下,陈母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脸白了半截,“那鬼地方深得很!连割草的都少去,你往那儿钻啥子?!”
    “树都要死了,你还往山里野,你脑壳又发热了?”老陈眉头拧成一团。
    “守在家里,树照样死。”陈子云把碗放下,声音不高,却一板一眼,他又接了句,“再去周家,照样是死。活路只剩一条,找不归別人管的水。”
    “黑水沟要是真有活水,后头就有后头的法子,挑也好,引也好,总比现在强。要是没有,我再回来认了。但起码不是干坐在这,看著它们一棵棵乾死。”
    屋里静了好一阵,煤油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噼的一声,把人的心也跟著扯紧了。
    老陈盯著桌上的稀饭,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边路险,石坎滑,天黑了还容易迷。
    “险也得去,但可以等明天。”
    这回没人再接著骂,饭吃完,陈子云起身就去收拾东西,为明天做准备。
    开山刀从樑上取下来,刀鞘旧的发黑,他拿磨石顺著刃口推了两遍,寒光一闪,又闷回夜色里,旧麻绳捲成两圈,搭在背篓边上,竹筒灌了半筒凉开水,又往布包里塞了两块杂粮饼。
    陈母跟在旁边,想拦,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末了只多包了一小撮盐,叫他明天路上抿一点,免得人发软。
    “山里草深,別拿手硬拨”,老陈坐在门槛上抽菸,半天没说去不去,临了把家里那把短柄柴刀扔了过来,陈子云接住,嗯了一声,把刀一併塞进背篓边上,收拾停当后,他又上坡看了一遍树。
    月光浅,坡地上树苗站成一排,比白天看著还瘦,外排那几株卷的更明白了,叶边往里收,像在咬牙硬扛,他蹲下身,把一株歪了点的苗扶正,指尖压了压根边那层干土。
    “先撑一撑。”
    这话很轻,风一过就散了,陈子云站起身把开山刀插进后腰,麻绳往肩上一搭,抬头望向屋后那片黑沉沉的大山,他站著没动,村里还热的发闷,山背那头翻下来的风里,却压著一丝不一样的凉,目光死死钉在黑水沟的方向。
    那里要是真有水——
    陈家这口气,就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