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灶屋里已经冒了烟。
    陈母把杂粮饼蒸上锅,又灌了两竹筒热水,手脚麻利的很,嘴上却一句多余话都没有,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去找绳子。
    老陈比她起得更早,他没穿草鞋,光脚站在院坝边,手里攥著那把短柄砍刀,刀口昨晚磨过,寒光一闪一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人已经站在那了。
    陈子云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老陈只丟出一句:“走,先去看看你说的那地方。”没说信不信,没说帮不帮,直接是走。
    他喉咙口热了一下,点头转身去拿开山刀和麻绳。
    一往外走就看见唐雪,蹲在院门外头的石坎上,背上挎著布包,手里攥著一截旧麻绳,辫子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准备干活的架势。见人出来,她站起身拍屁股,什么都没问,直接跟上。
    三个人顺著昨天的路往后山翻,陈母没跟,她知道自己腿脚跟不上深山的路,只站在院坝边看著几个人的背影翻过排水沟,消失在竹林边缘。
    路比昨天好走一点,因为陈子云来回折过两趟,藤蔓劈开过的地方还留著刀痕,石头上垒的標记也没散,老陈走在后头,脚步稳,眼睛却一直在扫,他看坡势,看竹子的粗细,看石坎的高低,嘴上不说,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到了黑水沟那道石缝前,老陈脚步慢了下来。
    凉风从缝里往外涌,带著明显的水气,扑在脸上,跟外头那股乾燥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侧身钻进去,走了十几步,就听见了,水撞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稳得很,等真正看见那股泉水从石隙里冒出来,沿著天然石槽往下跑,石头冲得发亮,边上全是湿苔,老陈整个人顿住了。
    他蹲下去,双手捧了一把水,凉得指尖都缩了一下,看了又看,手里的水从指缝漏下去,他才慢慢站起身,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服了,只是那张常年板著的脸,终於鬆了。
    “叔,这水够不够?”唐雪在旁边已经笑开了,拿竹筒接水,水线稳的灌进去,半点没见弱。
    老陈没理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抬头看石缝外头那片竹林,嘴里终於冒出一句正经话:“从这儿到屋后,落差够,竹子也够,就是接口麻烦。”
    “我昨天砍了一截试过,水能走,节点捅通就行,关键是中间有两道石坎,得架高。”陈子云跟上去,指著昨天试过的那一段。老陈站在石坎边,拿脚尖踢了踢地面,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树:“石坎这里用粗竹架底,上头再搭细管,绑死就成,塌不了。”
    这话一出,陈子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陈不是来看热闹的,是真要干,三个人分了工,陈子云和老陈负责砍竹,唐雪负责削枝去杈,截好的竹段由她先拖到线路边上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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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竹不能乱来,老陈比陈子云更懂这个。
    “要直的,节间长的,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壁厚了水走得慢,壁薄了一压就裂。”他一边说一挑,眼睛扫过去,手里砍刀就落下去,脆响一声,竹身应声而倒,竹叶簌簌往下掉,带起一阵青气。
    陈子云在另一边砍,动作没老陈利索,可胜在不停,一根接一根,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下巴往衣领里钻,唐雪那边更不含糊,她力气本来就大,一根竹子拖在手里,三两下就把枝杈削乾净,截成一人多长的段子,码到路边,整齐齐。
    最难的活是通节,陈子云拿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对准竹管內部的节点,一下一下往里捅,竹节硬,木棍顶进去费劲,白浆和竹屑从另一头往外冒,手震得发麻,一根竹管通完,胳膊都酸了。
    “用这个,省力。”老陈看他捅得慢,从背篓里摸出一根铁钎,是家里修农具剩下的,铁钎一上手,效率翻了一倍,节点被捅穿时发出一声脆响,竹管里头一下通透了,对著光看过去,能看见另一头的亮。
    日头越爬越高,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三个人谁都没停,汗把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上全是竹刺扎的细口子,老陈的手背都渗出了血珠,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干,砍够了竹,就开始接。
    第一段从泉口往外铺,借著石槽的天然落差,竹管斜架进去,前头对准出水口,后头探到低处,用麻绳绑在旁边的石头上固定,陈子云把昨天堵著的石头挪开一点,让一小股水先试著走。
    水进了竹管,发出一阵咕嚕声,从另一头滑出来,落进下面的石坑里。
    “走了!”唐雪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老陈没吭声,只是蹲下去看接口,用手指摸了摸,確认没漏,才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一段成了,后面就是重复,可重复不等於简单,第二段接上时,接口没扎紧,水一过就往外渗,麻绳被冲得鬆了半圈,地上湿了一片。
    “接口要先裹一层湿草,再缠绳,光绳子压不住。”老陈骂了句,蹲下去重新勒,这迴绕了三圈,死打了个结,又拿竹片削了个楔子塞进缝里。
    陈子云记下了,后面每一处接口都先塞湿草再缠麻绳,果然不再漏,到了第一道石坎,麻烦来了,坡势突然平了一截,竹管放上去,水走到中间就慢下来,甚至停住不动了。
    “咋不走了?”唐雪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急得直拍大腿。
    老陈绕到石坎边上,拿脚量了量高低,又看了看两侧能借力的地方,开口道:“这段得架高,底下垫两根粗竹当腿,把管子抬起来,坡度就有了。”说干就干,陈子云砍了两根胳膊粗的老竹,截成短桩,竖在石坎两侧,上头再搭横竹,把水管架上去,用麻绳十字交叉绑死。
    这回水再过来,顺著抬高的坡度一滑,又跑起来了,唐雪在下头接著看,水线从架高的竹管里衝出来,稳稳落进下一段,她攥著拳头,差点蹦起来。
    一段接一段,从黑水沟深处往外延伸,竹管顺著山势蜿蜒,有的贴著石壁走,有的架在树杈上,有的乾脆埋进沟边的土坎里,只露出接口,每段都要量坡度,每处接口都要塞草缠绳,每个石坎都要想办法架高或绕过。
    三个人从早干到午后,又从午后干到日头偏西,中间只歇了一回,啃了两口杂粮饼,灌了几口凉水,又接著干。
    陈子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开来,火辣辣的疼,他拿布条缠了两圈,继续握刀。
    “裹上,別逞能。”唐雪看见了把自己带的那块旧手帕撕成两条,趁他歇气时塞到他手里,陈子云低头看了眼那两条布,上头还带著点皂角的味道,他没多说,老实实缠上了。
    老陈在前头已经把最后一道石坎的架子搭好了,回头喊了一声:“最后三段了,快点!”
    天色开始暗下来,林子里的光越来越弱,山风也凉了。
    最后三段竹管接得最急,也最仔细,因为这三段一过,就是陈家屋后的坡口了,陈子云亲手把最后一节竹管绑上去,出口对准院坝边那只旧木桶的位置,麻绳勒了四圈,死的,晃都不晃一下。
    他直起腰,往山里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条竹水路从黑水沟方向蜿蜒而来,一节接一节,有的贴著石壁,有的架在树杈上,有的半埋在土里,像一条细长的青色血管,从山的深处一直通到家门口。
    老陈站在中段最后一个接口旁边,拿麻绳把那处又勒紧了一圈,手上全是竹刺和泥,指甲缝里黑的,唐雪站在出口边上,手心攥得全是汗,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死盯著那截竹管口。
    山里那头的泉眼,还被那块石头堵著,陈子云深吸一口气,把开山刀插回腰后,朝唐雪喊了一声:“去下头看出口!”又转头对老陈说:“我上去放水。”他转身往山里走,脚步越来越快,竹林深处將他的背影吞没。
    泉口那块堵水石还在原位,石面沁著水珠,凉得发亮,陈子云站定,伸出手,五指按住那块石头,掌心冰凉,心跳却烫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