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来人,报社採访,昨天那阵仗叫一个热闹,连老陈嘴上都少见的没骂什么。可热闹这玩意儿,过了就过了,散的比山风还快。
    真正要操心的,还得是那80株枇杷。
    今早竹水路顺著山势往下淌,坡上的八十株大五星比前阵子瞅著更精神了些,叶片压住了,枝头也开始往外抽。远远看去一片青绿,像是真缓过来了。
    陈子云的眉头却是越看越拧巴。
    他蹲下去扒开树盘边上的土,指尖捻了捻,抬头看那几株抽的最快的新梢。梢是抽出来了,可顏色嫩的过分,劲头也浮,底下这层薄土根本托不住,养分不够。
    树在长,也在討命。
    前头缺水,救的是活口。现在抽梢,补的就是养分。这会儿养分要是补不上,这树瞧著是能长,可长出来也是虚的,后头的分枝,扩冠,掛果,全得拉胯。
    他顺著坡走了一圈,心里那本帐越算越沉,跟块石头似的往下坠。
    家里剩的钱,不多了。
    两百块借款明晃晃的钉在那儿。平日吃饭要钱,麻绳竹筒要钱,后头这树还要钱。虽说镇上化肥不是没有,可那价钱,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又看啥子,树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老陈扛著锄头从下头上来,看他又蹲在树边翻土,嘴里先丟了句。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著,不等於就成了。”
    “你这话说得玄乎。”老陈眉头一皱。
    “前面是保命,现在是该补营养了。”陈子云指了指那几株抽梢快的,“你看它现在长得欢,底下没肥托住,后头就是个空架子,这时候省一回,往后四年都得给它补帐。”
    老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还是没看出个啥门道,就看见一片绿。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树没死,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再往里头砸钱,实在肉疼。
    “镇上那化肥,甭想了,买不起。”
    “我晓得。”
    陈子云早就没指望镇上那条路。
    他今儿一早就把脑子过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了山里。黑水沟那一带水足,老林子底下积著厚厚的腐殖土,再往老崖洞底深处走,还有蝙蝠粪。那玩意儿脏归脏,味冲归冲,可是真正的宝贝。
    这个年月,穷人要养树,很多时候就得拿命跟山换。
    晌午前后,他去找了周石头。
    周石头这阵子还在为前头那档子事赔工,早晚看缸,顺手清沟,在村里走路都没以前那股子横劲了。见陈子云找过来,他先是一愣,隨即就把脸別到一边,嘴还硬的很。
    “找我搞啥子。”
    “进山。”
    “进山?”
    “挖肥。”陈子云看著他,话说的很直,“想把前头那笔帐一点点翻过去,就跟我干活,不是白让你帮,算工钱,也算你补帐。”
    周石头给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顏色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这话不轻不重,偏偏正好踩在他心口上。前阵子那事,村里人嘴上不提,背后全记著呢,他自己更是记的牢。现在陈子云没拿旧事压他,反倒是给了条活路。
    他嘴角抽了抽。
    “几棵破树,还值当往山里钻。”
    “值不值,你去一趟就晓得了。”
    唐雪正好从旁边过来,听了个正著,站住脚看了两人一眼。她本来还怕周石头犯拧,没想到他站那儿闷了半天,最后把肩膀一抻。
    “走就走。”
    进山那趟,没带太多人。
    带多了,路不好走。也没法解释。
    陈子云背篓里装了麻绳,短锄,竹铲,周石头扛个空背篓,嘴上还嫌臭,脚倒没停。两个人翻过后坡,穿过竹林,顺著黑水沟再往更深处钻。
    越往里,那股子山味就越重。
    脚下是湿烂的腐叶,踩进去软塌塌的,边上老树盘根,藤子缠脚,石头上全是水汽。头顶的日头明明毒的很,到这儿却照不透,只剩下一股闷潮。
    周石头一开始还撑著劲,走了一阵就开始骂娘。
    “你真是疯了,为几棵树钻这种鬼地方。”
    “少说两句,省点气。”
    陈子云拿刀拨开面前的藤条,先把一片黑亮的腐殖土给翻了出来。那土一掀开,底下全是潮的,松的,带著一股子烂叶发酵后的沉气。
    “这就是肥?”
    “这玩意儿,比镇上不少化肥都顶用。”
    周石头蹲下去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靠,这味儿也太冲了!”
    “你往后看。”
    真正冲的,还在后头呢。
    老崖洞口在山坳深处,洞不大,里头黑漆漆的,脚刚踩进去,头顶就扑啦啦的响了一阵,惊的周石头本能的往后一缩。陈子云早有准备,抬手压了压。
    “蝙蝠,莫乱动。”
    洞里那股味儿更重,呛鼻子,发闷,脚下还有湿滑的石面。两个人弯著腰,一铲一铲的往背篓里装。装到后头,肩膀都坠的发酸,后背全是汗。
    周石头脸都绿了。
    “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埋汰的活。”
    “以后你就记得,树要吃底肥,人也得拿命去换。”
    这句话周石头当时还没太往心里去。真叫他记住,是下山那一下。
    回程走的是背阴坡,土皮薄,底下全是碎石。周石头背篓装的满满当当,脚下猛的一滑,半边身子连著背篓一起就往坡下歪。那坡来的时候不觉得陡,但回去可不一样,那下面就是乱石沟,人真滚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陈子云!”
    陈子云反应快得很,先吼了一声。
    “別被背篓带著往后靠,你向前压!”
    周石头几乎是本能的往地上一扑,背篓却还死命的拽著他往下带。陈子云扑过去,麻绳一头先绕住旁边一个老树根,另一头甩过去套住周石头的背篓,整个人后坐发力,鞋底在湿泥上硬是犁出两道深印子。
    绳子绷的笔直。
    周石头半边身子悬著,手指死死的抠住地皮,整个人都发抖。
    “莫乱蹬!抓住绳子!”陈子云咬著牙,“一只手往左边那块石头上搭!”
    周石头赶紧照做。
    绳子一点点的吃力,陈子云后背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最后借著树根的劲,硬是把人一点点的拖回了坡沿。等周石头整个人滚回安全地方,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喘的跟风箱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风从沟里灌上来,凉颼颼的。
    周石头躺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脸上全是汗,眼神却变了。前头他服陈子云,是服他脑子活。到这一刻,才是真的服。
    下山的路上,他没再骂一句臭,也没再嫌背篓重。走到半道,才闷闷的挤出一句。
    “明天还进不进山?”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
    “进。”
    周石头把背篓往肩上一提。
    “那我跟你去。”
    这句话不大。
    分量,却是够够的了。
    等两人把第一批腐殖土跟蝙蝠肥背回院坝,天都快擦黑了。陈母一看他们这副狼狈样,先是嚇了一大跳,再闻到那股子怪味,脸都皱成了一团。
    老陈站在门口,原本还想骂两句,可看见两人裤腿上的烂泥和划痕,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没人再说这是胡闹。
    当天晚上,陈子云就摸黑上枇杷树坡加肥开沟。
    一棵棵树旁边,绕著根系外圈浅浅的下锄,把那些黑肥跟腐殖土一点点的埋进去,覆上土,再拿脚给它踩的结结实实。周石头跟在后头递背篓,倒肥,动作比白天老实多了。老陈沉著脸站了会儿,最后还是拿起锄头,帮著开了另一排沟。
    月亮掛上山头时,坡上已经多出一条条新翻的土痕。
    肥,埋进去了。
    这树的底子,也算真正开始垫了。
    陈子云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著这一坡刚吃进底肥的树,心里总算松下了一截。
    这批树,接下来才真能往上长。
    而山下另一头,那个李二狗也没閒著。
    他已经托人打听到了便宜苗子的门路,心里那把小算盘,正拨的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