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果皮,就在那道纸缝里,露出了第一线亮光。
    风还在吹,满坡的果袋还在轻轻的响,但那一瞬,半山腰就跟被人掐住了似的,连底下那群踮脚张望的村里人,都齐刷刷的没了声。
    陈子云手很稳,捏著袋口往两边一分,一整颗枇杷就露了出来。果肚圆,果肩饱,顏色匀净,果面亮的晃眼,晨光一落上去,就跟专门给它开了个聚光灯似的,偏心的一批。
    老陈喉头滚了滚,脚下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的停住。样果他早就看过,但那是几颗果,眼前这一颗,可是从自家树上开出来的,那分量完全不一样了,摸不得,更捨不得乱碰。陈母站在下头,围腰的角早就攥皱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长出来了。”
    人堆里这才跟炸了锅一样。
    “这么大?!”
    “我的天,纸袋里包的是这个?!”
    “这哪是咱村里那种酸不拉唧的枇杷?这都能直接进百货大楼的柜檯了吧。”
    周石头横在排水沟口,脖子都涨红了,嗓门却比谁都大。
    “看归看啊,別挤,挤坏一个你们谁都赔不起。”
    这回没人跟他犟,谁都顾不上犟了。
    李二狗站在人堆后头,脸一点点的发白,嘴角僵的厉害。他之前笑话人家掐花,笑话套袋,还笑话守霜,现在好了,这一颗金灿灿的掛在枝头上,之前那些风凉话,全成了啪啪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邱建明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眯起来,仔细的看了看。他看过样果,但样果是样果,真到了树上开袋子,看的就不是几颗撑场面的门面货,而是一整个园子的底气。
    “再开两个。”
    陈子云没废话,顺手又拆了旁边两个袋子。
    第二颗,第三颗,也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头差不多,果面乾净,顏色正,连果柄都精神的很。
    邱建明眼里那点试探,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没了。
    “摘一颗,我尝尝。”
    陈子云托下来一颗最匀正的,递了过去。
    邱建明自己接过来,掂了掂,又拿小刀顺著果肚子划开,果皮一翻,白嫩的果肉立马就露了出来,汁水顺著刀口往外冒,旁边几个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咬下第一口,没马上说话。
    半山腰更安静了。
    山风吹过树梢,连纸袋子的沙沙声都变的特別轻。
    邱建明慢慢的嚼完,又咬了第二口,这第二口比第一口还实在,等果肉咽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好果!”
    跟车的收货员也忍不住拿了一瓣,才刚入口,眼睛立马就亮了。
    “邱科,样子没跑,味道也没跑。”
    “何止是没跑。”邱建明扫了眼枝头那一排排没拆的果袋,“这水平,是整棵树都能当精品果挑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炸了一层锅。有人已经在心里飞快的算帐,有人盯著那满坡的果袋,呼吸都紧了,之前那些看热闹的心態,这会儿全被眼前这果子给砸的稀碎。
    苏青站在边上,钢笔走的飞快,抬手又按了一下相机。
    “这一张必须留下。”
    她看著那颗剖开的果子,眼里带著笑,话却说的很实在。
    “这么好的枇杷,就是在县里都算少见的。”
    唐雪就站在陈子云身边,手里还捏著记工本,眼神却一直落在树上,胸口那股子热气怎么都压不住,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的问了一句。
    “这下,总算能鬆口气了吧。”
    陈子云看著满枝头没拆的袋子,嘴角总算是动了一下。
    “先松半口。”
    唐雪一听,想板著脸,结果还是没绷住,眼里的光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这时候,人堆里一个小屁孩被娃娘拽的东倒西歪,手里却还死死攥著一颗小枇杷,青黄不匀,果皮上还有虫咬的斑,个头也就陈家这边的一半大。娃娘赶紧去抢,结果反倒把那颗小果子给露的更清楚了。
    一大一小,一乾净一粗糙,往那儿一放,简直是公开处刑,连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了。
    村里人先看看那个小的,再看看树上刚拆出来的大五星,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变了。
    “这他妈怎么比啊?”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嘛。”
    “之前那些卖了几块钱的,跟这个一比,真是不够看的。”
    李二狗的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杵在那儿硬扛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老陈这时候总算敢伸手了。
    他指尖在那颗果子上轻轻的碰了一下,手都在抖,碰完立马就缩了回来,嗓子发闷的冲陈母甩出一句。
    “看见没,真成了。”
    陈母一听,眼泪差点就掉下来,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邱建明也不再墨跡,下了坡,蹲在院坝边上扫了一眼那排竹筐,又拿起一颗果子掂了掂,心里的帐已经算完了。
    “可以摘了。先按精品果的標准走,过秤单独记,装车也单独装,筐子给我轻点放,坏一筐我找你算帐。”
    这话一出来,院坝里那帮昨天晚上熬到半夜编筐子的人,心口都跟著猛的跳了一下。
    唐书记背著手站在坡下,脸上那股稳重劲儿都快压不住了,之前那两百块,是他替陈家硬扛下来的,这会儿看见这一树树的果子,他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还愣著干嘛呢。”
    他朝著院坝一挥手。
    “按子云说的,摘果,上筐,准备过秤!”
    人一下子全都动起来了。
    老陈第一个转身就往下走,脚步快的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嘴里还在喊。
    “筐子平著放,松针再给我多垫一层,手都给我放轻点儿!”
    陈母忙著去拿乾净的布,唐雪翻开本子准备记数,周石头扛起筐子就往坡上冲,半山腰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但,最炸裂的那一下,还没来呢。
    邱建明站在秤边上,冲跟车的收货员抬了抬下巴。
    “第一筐先验货,验过了直接过秤。”
    收货员应了一声,夹起笔板,低头问了一句。
    “邱科,那单价......按多少写?”
    院坝跟坡地之间,又安静了一瞬间,这回,谁都不吭声了。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果子好,已经亲眼看见了,收货的车开进山,也看见了,但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才是真正能把人砸晕的最后一锤。
    邱建明没绕弯子,手指在果柄上轻轻的一敲,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硬的很。
    “精品果,二十一块一斤。”
    话音一落,院坝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了半拍。
    “二十一?!”
    “一斤二十一块钱?!”
    “我的妈呀,这哪是卖果子,这不纯纯的是一斤一斤往家里背钱嘛!”
    有人嗓子都喊劈叉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外面累死累活的熬大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摸到二十一块的现钱,好傢伙,现在这一斤枇杷,就顶这么多了。
    老陈动作停住站在原地,就跟被这个数字当头给了一闷棍似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半天都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