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灰著,院坝里先响了锄头碰地的脆声。
    陈子云起的比谁都早,先把每捆苗又翻了一遍,湿草鬆了的就重新压实,根口露出来的再裹一层。等唐雪抱著帐本出来时,他已经在地上用木棍划好了三道线哪边先下苗,哪边先挖坑,哪边留人送水,一眼就清。
    院门刚开,冯二婶就第一个到了,手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放下的草篮子,嘴里招呼一声,人已经往院里探,“今天要人不,我脚手利索,递苗送水都成。”
    她后头又跟了两个汉子,一个扛锄头,一个提木桶,话没说满,脚倒先迈进来了。前阵子站坡下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再过来,脸上那股子轻浮早没了,多的是打量,盘算,还有想搭把手的热气。
    何老蔫也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头,不往里走,手背在身后,脖子伸的老长,他那块地既然已经签了,心里再彆扭,也想看看这一回到底要怎么栽。刘算盘更乾脆,蹲在木桩边上拿脚量步子,一边量,一边拿眼往坡上瞄,嘴里不说,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早就噼里啪啦的响开了。
    李二狗来的最晚,站的最远,脸拉著,嘴也没閒住。
    “枇杷让你吃了头汤,苹果你也想吃,胃口倒是够大。”
    周石头正扛著铁锹往上走,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拍,回头扫了他一眼,没骂人,但把铁锹往肩上一提,“你少站那儿喷,真有本事,自己也把苗往地里栽。”
    李二狗嘴角抽了抽,没再接。
    陈子云压根没理那头,他默认了他们的到来,直接把人往坡上带,刚走到第一道栽植带边,老陈已经先一步拿著木棍站在那儿了。
    他昨晚嘴上还嫌这活大,今天手却最先动,木棍往土上一点一划,边划边喊,“这一排从上头开,不要挤,坑位照著线走,离的太近,后头树冠一开就打架,水桶先放坡肩,別都堆在下头。”
    那口气还是老口气,硬,冲,带命令劲。
    可院里院外的人,谁都没觉著彆扭。
    老陈本来就是这个家里撑了半辈子的当家人,这会儿站到坡上,一张嘴,大家脚下自然就跟著动。冯二婶应的最利索,带著两个婆娘去接水,周石头领著后生挖第一排坑,王木匠在边上看了两眼坑距,心里已经记住了后头支桩要留多宽。
    陈子云沿著坡带走了一趟,眼里装的全是细处,这个坑浅了半寸,那个坑边上的硬坨还得敲开,坡口那棵不能正顶风,得斜出一指,別人看的是栽树,他看的是两年后的枝条往哪儿走,三年后的车从哪儿进。
    第一锄头下去,湿土翻开,带著一股新鲜土气。
    坑不是乱刨的,木桩早定好,麻绳也拉直了,一锄一锄下去,深浅都卡的住。旁边有人看了半晌,嘴里压不住,低低的冒了一句,“这栽法,跟咱种苞谷真不是一回事。”
    另一人接的更快,“坑深都掐的这么死,枇杷成了,怕是苹果也真有门道。”
    坑挖好一排,苗才开始下。
    陈子云亲手放第一株,湿草解开,根一条条理顺,朝四周摊开,不窝,不捲,回第一层细土,轻轻的托住,再压第二层,脚底往外实实的一踩,力道不重,土却贴的很紧,最后一瓢定根水顺著树盘餵下去,水没外跑,全吃进根口那一圈。
    “看见没,就这么来,”他直起腰,冲周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根別团著,团了后头长不开,水也別一股脑浇,先让土贴根,再补第二瓢。”
    周石头嘴上没回,手上却学的飞快。
    他如今早不是前头那个只会闷头使蛮劲的样了,苗一到手,先扶,再理根,再回土,动作虽说还糙,可路子没偏,跟在后头那几个后生,原本还怕弄坏苗,见他都敢下手,胆子也跟著起来了。
    冯二婶拎著水桶来回跑,跑到后头满脸是汗,嘴却越咧越开,“这活路我能做,別个我不敢吹,送水递苗我一天下来不带差口气的。”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行,今天这一摊你领著,后头苹果园跟套种带要是继续用人,你优先上。”
    冯二婶听完,脚下都轻了三分,拎著桶又往坡下跑。
    这就是活路。
    果园外站著看的那些人,原本还只是想瞧个新鲜,这会儿听见优先上三个字,眼里的味一下变了,有人互相瞄,有人暗暗的记,连先前嘴碎过的几个,也把腰板往前挺了点,生怕自己来晚了,车已经开走。
    刘算盘在边上算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这间距留这么宽,是不是后头还要在行间加东西。”
    陈子云没全答,只回了一半,“先把苗栽稳,空地后头另有用。”
    刘算盘听到这儿,心里又是一跳。这后生脑子里装的,果真不只是一排树。
    日头一点点的往上爬,坡上的坑也一排排往前推,挖坑的,递苗的,送水的,还有回土的,脚步声跟喊话声,水桶磕碰声,全都滚到一块儿去,吵,却不乱。
    唐雪拿著帐本在坡口和院坝来回跑,谁上工,谁送水,跟谁搬苗,哪一排先完,哪一排还差几株,她一笔一笔的记得清,偶尔还要抬头提醒一句,“第三排少了一桶水,別断,何老蔫的那块边上先別踩,土新翻,容易滑。”
    来的人也开始下意识的听她的。
    这种变化,不需要谁专门喊。
    做的住,记得清,嘴里不乱,人自然就服。
    到了晌午,已经栽了大半坡。
    老陈站在坡肩喘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泥,背也弯的发酸,可他看著脚下一排排刚定住根的苹果苗,喉咙口还是狠狠的滚了一下。
    前头他怕,怕儿子贏一回就收不住。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看清,这不是一头热,是一步套一步,早把后路都掐住了。
    他拎起水瓢,又往最上头那一排走,嘴里还不忘骂一句,“都別偷懒,今天栽不完,晚上还得摸黑接著干。”
    这句骂出去,坡上反倒一阵笑。
    笑归笑,手上还是更快了。
    李二狗站在坡下看了小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他原先还盼著这帮人乱,盼著苗一多就手忙脚乱,盼著有人把坑挖歪,把根埋坏,可看了半天,乱是真没乱,连老陈都站出来领活了,他心里那口酸气越顶越高,偏又没地方撒,只能冷著脸转身往回走,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盯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形的新园子。
    这一眼,已经把后头那点坏心思给埋下了。
    到了傍晚,最后一株苗终於下了地。
    周石头把最后一瓢定根水餵完,整个人直接坐在土埂上,胸口起伏的厉害,旁边那几个后生也都累瘫了,冯二婶拎著空桶站在坡下,腿打颤,脸上却笑的发亮。
    山风从坡樑上压下来,新栽下去的苗一排排立著,青的很,细的很,可顺著坡势看过去,已经有了第二座果园的影子。
    陈子云站在最上头那道坡口,往下看了很久。
    老陈走到他边上,也往下看。
    两个人肩膀上都是土,裤腿上全是泥,谁都没说那些软话,风吹了一阵,老陈才闷闷的丟出一句,“栽下去了,剩下的你来管。”
    说完,他先下了坡。
    这一句不长,分量却够了。
    唐雪站在半坡,刚好听见,手里帐本轻轻的一合,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一页新工跟新苗帐又压平了些。
    人慢慢的散了,坡上总算安静下来。
    陈子云没急著走,他低头看向脚边,苗跟苗之间还空著大片地,土刚翻开,顏色深,行间宽的能走人,也宽的能再塞进不少东西。
    树是栽下去了,但真正吃钱的地方,才刚露头,后头钱缺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