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问完那句话,陈子云没立刻答,山风从院坝后头吹过来,把枇杷叶子吹的翻了一层亮面。
    他看著那辆旧吉普,又看向远处的苹果园,过了一会才点头,“去。”
    苏青笑了下,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就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他手里。
    “下个月初八,县农技站会议室,別迟到。”
    一个月后,天还没亮,陈子云已经站在村口。这回没人送到路边,老陈在屋里养身子,陈母早起给他塞了两个红薯,唐雪把帐本摘录装进竹包,绳扣打了两道。
    他怀里没有果筐,也没有样果,只带著几页出货数,苹果园苗情,套种收支,还有两包筛过的细草木灰。
    班车从山弯外头晃出来,车灯扫过路边水沟,照的竹叶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黑里眨眼。
    陈子云上车时,司机认出了他,笑著招呼,“陈家果园那个后生?”
    “嗯,去县里开会。”
    这话一出口,车里几个人都回头看他,眼里带著新鲜,也带著点不敢乱接的客气。
    以前进县,是抱著果去敲门。
    今天不一样。
    班车一路顛到县城,街面已经热起来,修车铺门口掛著內胎,早餐摊的热气贴著锅沿往外冒,二八大槓铃声响成一片。
    陈子云没往百货大楼去,先按苏青给的地址,走到了县农技站。
    农技站比他想的还大,红砖楼前头立著几棵香樟,院里停著自行车,还有两辆掛著泥点的吉普。
    门卫看了邀请函,脸上的隨意收了些,朝里头一指,“二楼会议室,已经有人到了。”
    楼道里有石灰味,也有旧木地板被踩久后的乾涩声。陈子云刚上二楼,就看见周远航站在门口,手里夹著本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站长还问你到没到。”
    “没迟吧?”
    “刚好。”
    周远航带他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县里的领导,有市里来的干部,还有龙门乡乡长,唐书记也在角落里。唐书记一看见他,背立马挺直了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会议桌最前头坐著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眼镜架在鼻樑上,面前摊著几页记录,目光一落到陈子云身上,先没笑。
    “你就是陈子云?”
    “是。”
    “坐吧,周远航提过你那套啃皮虫处理法。”
    陈子云把竹包放到膝边,没有急著坐满,只把草木灰,帐本摘录,还有苹果园苗情记录一样样拿出来。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点交谈声,这下全静了。
    站长先拿起那包草木灰,用手指捻了捻,灰很细,乾净,没有粗渣,他这才抬眼看陈子云。
    “你说说,为什么要加灰带。”
    陈子云不急不慢的说。
    “那虫贴根口走,光刷药水能压一阵,但土湿了,虫还会钻回来,细灰干,能断它贴皮爬的路,外头再回一层偏干细土,灰不散,伤口也收的住。”
    周远航低头记,站长却没有动笔。
    他问的更细,“坡脚湿,灰带会不会潮?”
    “会,所以不能在坡脚低洼处做厚灰,得先顺沟,把水带开,再薄薄补,寧可勤补,也別闷根。”
    “苹果行间套花生,是为了收钱?”
    “一半是钱,一半是地。”
    “苹果头两年吃钱,空地不能閒著,花生能养地,西瓜抢早钱,紫苏补零碎,短钱托长树。”陈子云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这话一落,唐书记的眼角都狠狠跳了一下。
    市里来的干部原本只是翻材料,听到这里,也把笔停了。
    站长往椅背上一靠,看他的眼神总算不一样了。
    “你不是光看苗,你是在看整片坡。”
    “树长在坡上,坡不顺,苗再好也白搭。”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笔尖划纸的声音。
    县里那位领导开了口,“龙门那片山,如果照你这个思路往下走,你觉得能做多大?”
    这问题一出来,唐书记看向陈子云的眼神都紧了。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只把手放到帐页边上。
    “先不谈多大。枇杷已经稳了一条现金线,苹果第一年能活住,明年看花,后年看果。水路,工帐,包装,运输,都一点点立起来以后,龙门不是只能种几片果坡。”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稳。
    “可以慢慢做成果业生產基地。”
    屋里一下静了。
    有人低头记,有人抬眼看他,龙门乡乡长的表情最复杂,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那片山说成这个样子。
    站长看著他,突然笑了。
    “这话大,但不是空。”
    会开到晌午才散。
    陈子云没有凑到人堆里去递烟,只把自己的几份记录收好,周远航追出来,塞给他一本薄册子。
    “苹果修枝和防病的,我给你圈过重点,回去慢慢看。”
    “谢了。”
    “还有,站长说了,你那片园子后头还要去看,別瞎省肥,也別逞能硬撑,我们可以来帮忙。”
    陈子云点点头,把册子放进竹包。
    从农技站出来,他没急著吃饭,先去了百货大楼。
    邱建明正在后头看收货单,见他一个人进来,先愣了下,隨即把茶缸放下。
    “今天不是送果?”
    “不是,来谈后头。”
    邱建明挑了挑眼皮,“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买卖的人了。”
    陈子云也不绕,把今年枇杷出货数,精品果占比,次果分级,还有邮政车走线,一项项摊到桌上。
    邱建明看著那几页数,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你这不是来跟我报喜,是来谈长期供货。”
    “对。”
    “枇杷今年还能走两趟?”
    “能,精品果单独走,次果不混。”
    邱建明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苹果呢?”
    “苹果还早,但苗已经成活,第一年先看树形,后头如果能出,我不想临时找口子了。”
    这话说得直。
    邱建明看了他一阵,反倒笑了。
    “行,明年你苹果要是真开花坐果,提前给我送样,我给你留一个试销档口。”
    “试销档口就够。”
    “口气不小。”
    “货没出来前,话说大了不值钱。”
    邱建明被他噎的笑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採购簿边上写了两行。
    “陈子云,我先给你记一笔。”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子云才在街边买了个冷馒头,蹲在树荫下就著水吃完。
    县城热,街面也闹,可他脑子里反倒更清楚。农技站给的是技术口,百货大楼给的是货口,这两头要是稳住,山里的树才算真正的长到县城里。
    下午,他去了报社。
    苏青正在一楼改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直接把钢笔帽一扣。
    “会开完了?”
    “开完了。”
    “说话了没?”
    “说了一句。”
    “哪句?”
    “果业生產基地。”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就笑出了声,笑完又拿笔点了点他。
    “你胆子是真不小。”
    “总要有人先说。”
    苏青没再打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夹著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个拿回去看,別给太多人传。”
    陈子云低头看,封面上写著乡镇企业,轻工试点,果品加工厂几个字,字不多,却扎眼。
    “现在还早。”苏青声音放低,“但你別丟。鲜果能挣钱,可真要往县里落,包装,加工,帐务,运输,还有人,这些迟早都绕不开。”
    陈子云把材料翻开几页,里面有果脯,罐头,合作社式加工点,还有乡镇小厂扶持名目。
    纸上的字很轻,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条更远的路。
    苏青看著他,“今天那些人听你说基地,未必全信,但有人记住这就够。”
    “我知道。”
    “你別急著摊太大,先把现有的做稳。”
    “嗯。”
    苏青又把一张电话號码纸夹进去。
    “以后县里有事,別光靠人传话。真急,就从邮局打电话到报社。”
    陈子云把材料收进竹包,手压的很稳。
    “苏记者,这份情,我记著。”
    苏青摆摆手。
    “先別谢,真做出来再谢。”
    离开报社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子云赶上最后一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竹包压在腿上,里面装著农技站册子,百货大楼的口头准话,还有苏青给的那份材料。
    车身晃的厉害,窗外县城街面一点点往后退。
    退过灰白楼房,退过粮站,退过修车铺,最后变成大片田坎和山影。
    他以前也坐过这条路。那时候怀里抱的是样果,心里想的是怎么敲开一扇门。今天怀里没果,可门开的更多了。
    班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龙门乡的山樑压在暮色里,熟悉,安静,也窄。
    陈子云下车时,脚踩在村口那块硬土上,抬头看了很久。
    枇杷坡在那边,苹果园在那边,水路从沟里走下来,院坝里该已经点灯了。
    人还站在村口,可他心里那张图,已经越过这几道山樑,往县城那边铺过去了。
    说罢,人便继续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