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棋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角落里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棋谱翻开,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摆棋子。
    他今天带来的是前朝国手留下的残局谱,里面的棋局千变万化,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柳诗年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开始跟自己对弈。
    喧囂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哎呀,姑娘这一步又走错了。”
    “老伯,我又输了。”
    “没事没事,再来再来,姑娘第一次来,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就是,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输了怕什么?老夫当年学棋的时候,连输了三个月。”
    柳诗年的手指顿了一下,拈著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几息。
    又输了。
    这已经是第几盘了?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那边又传来时蕴的声音,带著一点不好意思。
    “各位伯伯婶婶,你们先下吧,我起来活动活动,坐了这么久,腰都僵了。”
    几个老棋友笑呵呵地应了。
    有人说“姑娘明天还来吗”,有人说“姑娘多来几次就熟了”,有人说“姑娘底子不错,就是缺人点拨”。
    时蕴一一应著,声音温温和和的。
    然后,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摆棋。
    脚步声最后在他桌边停下,然后,一片阴影落在他的棋盘上。
    紧接著,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时蕴正俯身看著他。
    姿势隨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著,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他清了一下嗓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礼貌的微笑。
    “时姑娘。”
    时蕴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
    “柳公子,你能不能教教我下棋?”
    柳诗年听到这个请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棋馆里棋技好的很多。”
    意思很明確:你找別人去,不要来找我。
    时蕴没有回应。
    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过去了,时蕴还是纹丝不动。
    柳诗年微微撇开脸。
    时间越来越长,棋馆里其他人慢慢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有几个老棋友伸长脖子往这边瞅,捋著鬍子看热闹。
    主角之一的柳诗年越来越不自在。
    他不是没有被人缠过,京城里缠著他的闺秀能从丞相府排到城门口。
    但那些闺秀们,会在被拒绝之后红著眼眶跑开。
    柳诗年在心里嘆了口气。
    “坐吧。”
    时蕴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柳诗年看著她在对面坐定,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他把棋谱合上放到一边,將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分开收好,码在棋盒里。
    “下吧。”
    时蕴点了点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柳诗年执黑,应对了一手。
    他下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时蕴的棋力在他眼里实在太弱了,弱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接下来所有的走法。
    一局下来。
    他发现时蕴是真笨,不是装笨,不是自谦。
    她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毫无心机,像一张白纸铺在棋盘上。
    进攻没有章法,防守没有策略,该占的角不占,该连的棋不连。
    一心一意地往对方的口袋里钻,像一只兔子,主动把自己送到老虎嘴边。
    柳诗年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棋手。
    关键她还笨得理直气壮,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姑娘。”柳诗年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副清润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他都没察觉的无奈。
    “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走这里?”
    时蕴低头看著棋盘,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里安全。”
    “安全?”
    柳诗年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下棋。
    “嗯,”时蕴认真地点头,“这里没有你的棋子,走这里不会被你吃掉。”
    柳诗年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指著棋盘上开始了长达一刻钟的讲解。
    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棋子做示范。
    时蕴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
    柳诗年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步。
    他发现时蕴虽然笨,但教起来並不费劲。
    把基础讲清楚,她就能听懂,而且记得住。
    柳诗年讲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时蕴在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著他。
    柳诗年收回目光,继续讲。
    棋馆里的老棋友们看著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年轻人,懂的都懂”的眼神。
    角落里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
    柳诗年讲著讲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不是来研究新棋谱的吗?怎么一整个上午都在教一个初学者下棋?
    ......
    止战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沈浸星正在院子里打拳。
    穿著一件黑色的窄袖劲装,头髮束成高马尾,一拳一脚虎虎生风。
    止战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沈浸星收了拳,从旁边的小廝手里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向止战。
    “少爷,时二小姐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沈浸星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音量提高。
    “有事?!什么事比本少爷还重要?!”
    “说是要去听松棋馆。”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听松棋馆,柳诗年常去的那个棋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时幸不来赴他的约,跑去棋馆,该不会是去找柳诗年的吧?
    沈浸星把帕子往小廝手里一塞,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得紧紧的。
    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柳诗年那个狐媚子。”沈浸星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穿个白衣服,装什么世外高人,不就是会下个棋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幸都见过本少爷这么优秀的男人了,至於被他勾引去吗?!”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您是不是想多了,时二小姐去棋馆未必是为了找柳公子”。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接下来的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肯定是被他那个棋技勾引的,我呸!利用棋技勾引无知少女,不要脸!”
    沈浸星走得更快了,靴子踩得地咚咚响,像是在踩柳诗年的脸。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