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他们跑不掉
    出了套房,吕呈龙说了声“院长再见”,杨博笪站在门里,微笑頜首。
    三人转身进了电梯,助理关上了门。
    杨博笪回过身,心里又暗暗一松。
    陈伟华算是缓过了一口气,至少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
    三年都不一定能遇到出手这么豪爽的客户,能挽留的话,还是要想办法挽留一下。
    心中转念,杨博笪走了过去,坐到了对面。陈伟华勉力的挤出一丝笑:“杨院长,抱歉!”
    杨博达笑了笑:“陈总,我能理解。”
    二零零八年,京城的平均工资才两千出头,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从出生开始,一个人不吃不喝一直干,干到死都不一定能赚这么多。
    而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陈伟华恼火的是:终日打雁,却被雁给啄瞎了眼。行走江湖半辈子,他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伙毛贼骗子给耍的团团转?
    但这依旧只是其次,他更气的是:这伙毛贼太囂张,纯粹没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稍有些阅歷的人都能判断的出来,这个局並没有多么的高明:假吉董+託儿爭购+捧造势的连环套,行话称之为“蜂捻芯”。
    陈伟华之所以上当,只是对方准备的太充分,设计的太巧妙,也太具有针对性。说直白点,这个局就是冲他来的。
    由此可见,套路虽然比较老,但这伙人手段却很见功底,心思也极为縝密,配合的更好。
    而古怪的是:钱刚一到帐,这伙人突然就一点儿都不装了,不但撤走了医院的掩护,甚至於张狂妄行,大摇大摆的匯合到了一起,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公共场合?
    难道他们不知道陈伟华是老江湖?更或是不知道,陈伟华虽是港商,但在国內,在京城,同样有深厚的背景和密布的关係网?
    不,他们知道,更不是他们得意忘形,只是他们不怕。甚至於,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陈伟华:我就是骗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来,换位思考,搁谁谁不气?
    杨院长暂时想不通,本应该是极为谨慎的一伙骗子,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器张,但杨伯笪知道,这事肯定不能这么算了。
    这也不是赔了多少钱的问题,哪怕再花个两三百万,陈伟华都得把这口气出了。不然,这个圈子,他以后就別混了。
    转念间,秘书和刘昭廷已经把瓷片收拢到了一块。杨伯笪想了想:“陈总,是报警,还是找关係?”
    “警也报,关係也找,我已安排阿俊去办了!”
    回了一句,看了看刘昭廷肿了半张的脸,陈伟华嘆了口气:“杨院长,刘生,你们別怪我发火:当时,有人已经提醒过这笔洗有问题,却没有引起刘生的任何重视————”
    杨伯笪愣了一下:有人提醒过,我怎么不知道?
    咦,不对,好像真有人提醒过?
    陈伟华讲过,刘昭廷也讲过,那天成交的时候,出现过一位年轻的不像话的修復高手。
    但当时他们先入为主,以为这是那个女人或那个台湾胖子的托,压根没给这个年轻人张嘴的机会。
    现在再想,如果是托,帮腔还来不及,绝不会节外生枝,横插一脚。
    杨伯笪一脸好奇:“他当时说了?”
    “没说,但我能看得出来。”陈伟达一脸懊恼,“可惜!”
    杨博笪嘆了口气:確实很可惜,责任也確实在刘昭廷:陈伟华是老板,误判、看错,乃至於提防都很正常。但身为鑑定师,刘昭廷要有自己的判断。
    当时他但凡冷静一点,稍多个心眼,缓一缓节奏,陈伟华都赔不了这两百万,更闹不出这么大的笑话。
    关键的是,陈伟华损失的绝不止两百万。
    杨博笪已经能想像到:如果这次的事情不能妥善的处理,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
    琢磨了一下,他眼睛微亮:“陈总,要不要帮忙!”
    陈伟华愣了愣:丟你老母,又当我是冤大头?
    他“呵”的一声:“好,杨院长,你先帮我把那个年轻的鑑定师查出来!”
    杨博笪一头雾水:都到这会了,你查他做什么?
    不应该是查那伙骗子吗?
    正狐疑著,看刘昭廷的脸色不大对,杨博笪恍然大悟:“不好查?”
    你以为呢?
    “我託了关係,刘生也託了关係,但三天了,最终就只查到了一个名字:林思成!”
    陈伟华冷笑一声,“而且,这还是从饶玉斋的沈老板那里问到的。”
    杨博笪狐疑了一下:不可能吧?
    有名有姓,至少能查出来是哪的人,有什么背景。
    但隨即,他又皱起眉头:林思成,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
    正努力的回忆著,旁边研究碎瓷片的叶裴蓝顿了一下:“陈总,你说林什么?”
    还以为老太太耳背,陈伟华重复了一遍:“林思成,双木林,绥我思成的思成!”
    叶裴兰低下头,瞅了瞅茶几上的碎瓷片,又抬起头盯著陈伟华。
    “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
    “对,像个大学生?”
    “很高,稍瘦,很帅气,长的像明星一样?”
    “对,但那双手,像是五六十岁的修復高手才有的手————”陈伟华一脸愕然,“叶主任,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是听过!”叶裴兰嘆了口气,“杨院长也听过:夏天的时候,西冷的那方“丛云”章————”
    听到“丛云”章,杨博笪恍然大悟: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故宫里谁不知道:这个小伙花几万块,从西冷的拍卖会上淘了一方乾隆的帝印。
    哦不止,他还淘到了一幅郑板桥的草书,並一幅虚谷的松鼠图,同样只花了几万块钱。
    陈伟华都惊呆了:“几万块,拍乾隆章,还是西冷的拍卖会?”
    “对!”杨伯笪点点头,“而且是当著吕呈龙,盛国安的面!”
    不是————你確定这不是搞笑?
    再是孤露寡闻,陈伟华至少知道盛国安是谁。
    故宫陈列部主任,字画泰斗徐邦达先生的高徒,国內字画、古籍、金石领域首屈一指的鑑定专家、修復专家、研究学者。
    再想想那个小伙,以及他的那双手,陈伟华就觉得:就是再强,也不可能和盛国安相提並论?
    咦,不对————
    陈伟华猛的抬起头:“他只是瓷器修復师?”
    谁说的?
    没谁规定,修復瓷器的,就不会鑑定字画。
    叶裴蓝点点头:“对,他確实是瓷器修復师,而且是会修復青花云龙纹的修復师。但同时,他还是鑑定师。”
    “除了乾隆的丛云章,他还有一方雍正的《圆明居士》印章,花了多少钱不知道,但估计也就几千块。他还有一方乾隆的梵文铁狮子印章,虽然花了十多万,但一起的还有一幅董其昌的梵文心经————”
    “这两件东西更少见,关键的是,他是在保利淘的————”
    “还有上个月,他在戴月轩,淘了一幅明代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还淘了一张大明弘治时,五朝重臣王恕的誥封詔命。两件,总共花了五十万————”
    “哦对,他还会补金银器,更会点珐瑯,七点七烧————”
    陈伟华的眼睛慢慢睁大,甚至於,震惊的已经顾不上生气。
    他很想问一句:这样的人物,电视里敢不敢这么演?
    原因很简单:那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
    不信到故宫去问问:別管多少岁,有没有会修復青花云龙纹,同时又会补金银器,又会点珐瑯,甚至能点到七层的高手?
    问问盛国安,以及在民间极为有名的马未都,乃至於字画、金石泰斗徐邦达先生,他们有没有只花几千几万,等於捡的一样,捡过皇帝的玉璽,乃至於圣旨?
    还一捡就是三方帝印,而且每一次,不是在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大拍卖行,就是在传承上百年的老字號?
    来,问问电视台,这样的电视剧他们敢不敢播?
    但问题是,杨博笪、叶裴蓝这样的身份,还能和他开玩笑?
    想著想著,陈伟华突地一怔愣,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碎瓷片。
    他想起那天林思成看完笔洗之后,说的那一句:陈总,我如果说这件东西有问题,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这等於什么?
    等於財神爷把机会摆在陈伟华面前,被他硬是给推了出去。
    关键的是,他损失的何止一件笔洗,何止两百万?
    一点儿不夸张,陈伟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正后悔的吐血,杨博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著茶几上的瓷片:“陈总,那天,林思成也看过这件东西?”
    当然看过,甚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陈伟华大致讲了讲经过,杨博笪和叶裴蓝对视了一眼,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以林思成的阅歷,如果只是一件明仿汝瓷,不至於让他这么好奇。更不至於只是为了看一眼,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下意识的,两个人想起了临走时,吕呈龙和两个研究员抱著瓷片,嘀嘀咕咕的场景。
    当时,陈伟华正在气头上,压根没顾上,是他们两个把吕呈龙送出套房的。
    所以,当时三个人嘀咕时候,他们听的清清楚楚。
    蔡毅说:他们三个人约好,要去帮小林看东西?
    董建丽又说:看的也是仿汝瓷天青釉的笔洗?
    吕呈龙又说:怎么这么巧,都是日本仿?
    当时,三个人还低呼了一声:好傢伙,就这么件玩意,小林花了八百万?
    所以,他们说的这个“玩意”,除了和这堆碎片一模一样的笔洗,还会是什么?
    他们说的这个小林,除了林思成还有谁?
    关键的是,当时三个人齐齐的回过头,看陈伟华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智障然后,再回过头想一想:那天,就陈总买笔洗的那天,林思成,陈总,以及那个骗子,不就坐在一个桌上?
    那有没有可能,林思成花了八百万的笔洗,也是从那个骗子手里买来的?
    杨伯笪和叶裴兰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久,杨博笪指了指瓷片:“陈总,可能,你这件笔洗,有点儿来歷————嗯,我说准確一点:可能,会很值钱————”
    陈伟华眼皮一跳:杨院长,你说什么?
    两个研究员,包括吕所长,都说这是国外仿?
    “杨院长,你讲清楚!”
    这怎么讲清楚?
    “陈总,国外的瓷器,並不一定就没价值!”杨博笪嘆了口气,“况且,小蔡和小董,以及小吕,从来没说过,你这件东西不值钱!”
    陈伟华愣住,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没说过?
    他们只是通过材质和工艺,断定这东西是外国仿————
    但我砸都砸了,你突然告诉我,这东西很值钱?
    正不明所以,电话嗡嗡的一震。
    是司机阿俊打来的,陈伟华以为是要给他匯报报案的事情。他说了一声“抱歉”,顺手接通。
    电话刚通,手机里传来司机的低呼声:“陈生,你看楼下!”
    楼下,楼下么了?
    “是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他和刚走的那几位专家在一起?”
    陈伟华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楼底下,林思成正在和吕呈龙握手,然后是两个研究员。
    他们认识?
    而且看样子,关係还很好?
    但转念再想,又觉得很正常:如果杨院长和叶主任说的是真的,这人的本事既然这么大,和吕呈龙认识算不上奇怪。
    就是巧了点————
    正狐疑著,电话里又传来司机的喘气声:“陈生,还有那个骗子————他坐在后面的车上————”
    啥东西?
    陈伟华猛的一个激灵,瞪大眼睛。
    前面是一辆奔驰越野,后面则跟著一辆桑塔纳。
    足足二十层,且居高临下,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但陈伟华认得这辆车:他托关係调查刘义达的时候,那个台湾的死胖子,开的就是这辆车————
    一瞬间,陈伟华双眼赤红,一股邪火冲了脑门:欺人太甚!
    难道这伙骗子不知道,他已经从万豪酒店搬到了文博大厦?
    不,这些人能把局设计的那么巧妙,对他的行踪绝对了如指掌,清清楚楚。
    所以,他们为什么还敢来?
    故意的————
    陈伟华咬著牙:“阿俊,把人拦下来————”
    “陈生,我知道————”手机里传来司机阴惻惻的笑声,“他们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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