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大规模剿匪的时代!
    洛阳,上东门。
    方此之时,正有禁军环立,秩序井然,五步一人,十步一旗。
    一干大小官僚,凡入眼者,皆品秩一等,立於左右,或为朱袍,或为紫衣,恭谨环侍,肃以待命。
    上上下下,一片肃然。
    而在这其中,为首之人,赫然是吕惠卿、黄裳二人,一为安抚使,一为安抚副使,皆是一方封疆大吏。
    “呼—”
    云遮天日,不燥不热,颇为凉快。
    但,在这一片安寧之中,以吕惠卿、黄裳二人为首,一干朱紫,反应却是与常人大不一样。
    却见此中官员,无一例外,皆是面颊泛红,长汗直淌,额上生汗。
    不时,有人撩起长袖,擦一擦,抹一抹,或是往左瞧瞧,或是往右瞧瞧,似是有“多动症”一般,儼然一点也安稳不住。
    天色阴凉,却燥热不止,何耶?
    其中缘由,盖因心不寧,神不安!
    无它,刺杀的消息,来得太仓促了。
    大相公被刺杀了。
    对於这一消息,洛阳这边得到线报,已然是在今日上午。
    本来,这也没什么。
    此之一事,无论是哪一方面讲,都是一等一的天降横祸。
    但,即便是天降横祸,也无非是让人为之慌忙,而非仓促。
    真正让人仓促的在於,方一得到线报,洛阳之中便又得到了另一指令—
    大相公,已行至洛阳十里外!
    凡洛阳官员,上上下下,作好接待准备!
    这一来,形势一下子就一目了然。
    大相公被刺杀一事,並非是方才发生不久。
    但实际上,这一件事,乃是发生在几天前。
    之所以洛阳这边得到的线报如此之晚,主要是大相公主动遮掩了这一消息。
    及至今日上午,大相公已然抵达洛阳十里以外,方才让驛站之人,將这一秘闻,通报於洛阳。
    不得不说,这相当让人措手不及。
    一是在距离上,让人措手不及。
    大相公视察一方,对於地方官员来说,自是涉及接待一事。
    而一般来说,接待一事,大都是一两日,就將行踪、行程告知於地方,以便於地方上予以接待。
    这一次,却是大不一样。
    大军都已经到了洛阳十里外,方才予以通报,不免颇为仓促,让人措手不及。
    这却是在视察一事上,封建时代与千年以后有一定差距的缘故。
    千年以后,涉及视察,可能更讲究“四不两直”。
    其中,“四不”也即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不用陪同接待、
    “两直”也即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相反的,方今时代,涉及视察,更讲究光明正大一说。
    故此,通常都会提前通知地方官署。
    这是两个时代的差別。
    总的来说,千年以后的视察,更偏向於打突袭,类似於微服私访。
    这一时代的视察,却是更偏向於公然视察。
    而作为后世之人,江大相公在採取视察方式上,自是偏向於“四不两直”。
    当然,事实也证明,这颇为有效,足以让人为之脸红心跳。
    这也是为何一干洛阳官吏,主动到城门处等候,却又一个个都心神不焉的缘故。
    这一帮子人,实在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二是在秘闻上,也让人措手不及。
    就在今日,驛站方才传来“大相公被刺杀”的消息。
    这一消息,肯定是大相公有意隱瞒的。
    直至此刻,方才主动透露。
    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不过,就实际来说,却也不难猜。
    估摸著,还是为了兴师问罪!
    在京西北路的地界,大相公遭到了刺杀。
    此之一事,京西官吏,万万难辞其咎。
    沉重的呼吸声。
    莫名的压抑气氛。
    以及一种难以诉说的燥热,笼罩了一切。
    上上下下,一呼一吸,颇为粗重。
    直到“驾”
    “驾”
    半里之外,一骑独行,疾行而来,却是一斥候。
    “人到何处了?”
    黄裳眼前一亮,一撩袖子,擦了擦汗,连忙迈上前去,拉过斥候。
    红彤彤的脸上,儘是焦虑不安。
    “正在五里外。”那斥候翻身下马,抬手一礼,恭谨答道。
    “再探!”
    安抚使吕惠卿一挥手,迈著腿,左右渡步,隱隱之中,自有一股烦躁不安之意。
    不过,不同於一般的烦躁。
    一般的烦躁,重在“烦”之一字,由烦引燥。
    他的烦躁,却是重在“燥”之一字,由燥引烦。
    毕竟,对於一方官员来说,大相公在他的地界遭到了刺杀,这简直就是天塌了。
    特別是吕惠卿、黄裳二人,都恰在为官的关键阶段。
    这一两年来,二人劲往一处使,將京西北路治理得井井有条,一片繁荣之象,不可谓不难得。
    本来,这一次,大相公视察天下,乃是一等一的好机会。
    藉此机会,若是能得到大相公的认可,此二人,恐怕將是扶摇直上。
    一者,非常有可能藉此入京,並擢升至正三品,正式担任一部堂官,成为天下中有名有姓的大员之一。
    一者,更是有可能藉此擢升至正二品,正式迈上入阁之途。
    这样的机缘,不可谓不难得。
    但,想像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
    谁承想,大相公在视察途中,竟然被贼匪刺杀了!
    这一来,作为一方主官,二人要说没半点连带责任,绝对是假话。
    擢升一事,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更甚者,若是大相公心有怒意的话一他二人,恐怕还得遭贬,亦或是被置於虚职,沉淀一二。
    天塌了!
    吕惠卿和黄裳,真的是天塌了!
    他二人打死也想不到,这天下之中,竟有如此蠢人,连大相公都敢劫掠。
    这些人,难不成都是瞎的?
    “唉—“
    黄裳半低著头,一脸的痛苦与烦躁。
    对於恩师视察一事,他已经安排得相当详尽。
    在招待上,以民间访查为主。
    这一过程,一定要真实客观,真真切切让恩师与百姓相谈。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
    这一来,便可让恩师看见他干的一干政绩。
    他,黄裳,在干实事,没有丟恩师的脸!
    在饮食上,以淮左菜为主,以洛阳菜为辅。
    一方面,既可让恩师吃到家乡味。
    另一方面,也能让恩师尝到洛阳特色。
    两全其美,吃的尽兴,又不失风味。
    在住宿上,定要与恩师秉烛夜谈,以敘长久相思。
    在这一过程中,可適当与恩师诉说大局观,以及对於京西北路的治政规划,求其指点一二。
    此外,还有关於吏治、经济、民生等方面的访查。
    反正,肯定让恩师视察得满意。
    结果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有“蠢人”这一环。
    他也是没招了!
    人祸如此,为之奈何?
    “整村之人,皆为贼匪...”
    黄裳背著手,虽略有焦虑,却仍是左右踱步,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副沉思状。
    天降横祸,实在是让人痛苦无奈。
    但,痛苦归痛苦,仕途却还是得继续下去。
    待会儿,恩师抵达洛阳,十之八九会问他有关於贼匪的事情,他必须得仔细斟酌,给予满意的答卷。
    在其一侧,安抚使吕惠卿,也是大差不差的模样。
    对於大相公被刺杀一事,其中一干细则,二人都已了解了七七八八。
    但,在具体如何处理上,二人还是略有犯难。
    整村之人,皆为贼匪。
    逢此状况,无非是两种处理方向:
    其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有道是,法不责眾。
    这一句话,虽无法理依据,但在处理具体问题时,往往颇为常用。
    从轻拿轻放的角度上讲,对於该村之人,无非是罪责一二,小小惩罚即可。
    但是...可能吗?
    不可能的!
    劫掠大相公,这样的罪责,怎么可能轻拿轻放?
    一方面,官僚集团不会认可这样的处罚结果。
    大相公,系天下之安危,乃是地方大族的利益代表者。
    这样的存在,遭到了劫掠,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於这样的结果,那帮子人根本不可能认同。
    另一方面,也是关乎仕途。
    对於此事,若他二人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大相公对於他二人的仕途,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敢这么干,一辈子的仕途,就到此为止吧!
    此外,单从良心和屁股上讲,吕惠卿、黄裳二人,也不可能將此事轻拿轻放。
    其二,严惩不贷,震慑天下。
    这一处罚方向,基本上是吕惠卿、黄裳二人共同的倾向。
    並且,也会是官僚集团认可的处罚方向。
    不过,具体如何严惩不贷,严惩到何种程度,也是一大难题。
    对整一村子的人,增添赋税是严惩,打入大狱也是严惩,屠村..
    屠村的话,震慑力毋庸置疑,自是一等一的严惩。
    凡此之类,严惩法子,数不胜数。
    具体选谁,也是一大疑问。
    “此村之人,名为百姓,实为贼匪。”
    “对於贼匪,万不可手软。”
    黄裳目光一冷,仅是一剎,便已作出了决定。
    对於贼匪,不必留情!
    “嗯”
    吕惠卿一点头,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一村子的贼匪,若是寻常商人途径,恐怕是一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帮子人,罪孽深重。”
    “对於此等恶人,唯有以杀止杀,打造铁案!”
    短短片刻,二人便已达成了一致意见。
    无论是为了仕途,亦或是为了百姓,那一村子的人,都不能留。
    非但如此,对於其他的类似於的状况,也不能有半分手软。
    整村人都是贼匪,在这天下之中,绝不在少数!
    既如此,那就趁此机会,將这一例子,打造成铁案。
    从某一方面上,这兴许也是一种机缘。
    不一会儿。
    “嗒”
    “嗒””
    地面,一时震动。
    马蹄之声,越来越重。
    官道之上,一小黑点,越来越大。
    直到一“恩师——!!”
    一声长呼。
    黄裳小跑著,似是如儿投母一样,扑了过去。
    方一过去,便是连连叩头,哭得流涕:“恩师,学生有罪!”
    “学生向恩师请罪来了!”
    “下官也有罪。”安抚使吕惠卿稍慢一步,因无师徒名分的缘故,他並未下跪,而是深深一躬。
    “何罪之有?”
    车舆之上,一道沉稳雄浑的声音传出,虽是平和,但隱隱中,又自带一股压迫感,让人心头一紧,心神一慌。
    “学生有罪,罪在治安。”
    黄裳哭腔道:“自入京西北路以来,学生精於治政,志在民生,虽小有政绩,但却忽视了治安一道。”
    “此为学生之大罪。”
    黄裳自是有罪的。
    罪在哪里呢?
    罪在大相公在他的地界,遭到了劫掠。
    不过,说话是一门艺术。
    这种话,他自是不可能直接说的。
    若真是这么说了,那可就是將大相公给架在了火上。
    於是乎,也就有了罪在治安一说,以作替代。
    当然,这种说法其实也没问题。
    有人遭到劫掠,可不就是治安问题?
    “可有准备如何治理啊?”
    车舆之上,声色平和,似是一点波动也无。
    “剿灭山匪,杀鸡做猴!”
    黄裳一点也不迟疑,果断道。
    “剿灭山匪,杀鸡做猴?”
    车舆之上,江昭扶手,半闔著的双目,略一睁开。
    剿灭!
    这也即意味著,黄裳是准备走“屠村”的路子。
    对於这一做法,江昭有过不止一次思忖。
    老实说,这一法子不差!
    无论是从威慑力上讲,亦或是从影响上讲,都算是颇佳。
    “幼孺之中,终有无辜者。若是尽剿,不免失仁。”
    “对於这一点,准备如何处置?”
    平静的话音中,不乏考教之意。
    黄裳心头一震,连忙道:“学生以为,合该宽严相济,区別对待。”
    “对於年十六以上者,斩;年十六以下者,贬为奴籍。”
    “若有被掳掠者、强迫者,可发还原籍,亦可许配於人。”
    这一时代,並无人道主义一类的说法。
    相反的,更多的是诛连一说。
    故此,但凡是十六岁以上,就得诛杀。
    十六岁以下,贬为奴籍,一生再无指望。
    至於所谓的被掳掠者,更多的是针对於被掳的女子。
    这一批人,算是土匪村中真正的无辜者。
    “嗯”
    江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其实,对於“屠村”一事,他並无太大的偏向。
    主要在於,这一法子,太过於残忍,肯定会连累一些无辜的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
    唯有矫枉过正,方能震慑人心!
    唯有震慑人心,方能社会久安!
    千年以后时代,就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剿匪。
    根据记载,足足剿匪达两三百万之眾,力度不可谓不重。
    可也正是那一次的剿匪,方才稳定了社会,奠定了繁荣的基础。
    为了社会的长治久安,一定的牺牲是必要的!
    一念万千。
    江昭心头一狠。
    既如此,那就正式开启大规模“打匪”的时代!
    “就这么办吧!”
    “一定要將这一案子,打造为典案,经得起歷史和时间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