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这洛阳,还有龙气否?
    天津桥,行辕。
    千年帝制,尊卑有序,品秩井然。
    不同的人,凡衣食住行,待遇註定不一样。
    就像是在“住”上。
    不同的人到了地方上,待遇也是大有差距。
    小官小吏,类似於小黄门、未入品使臣、文书传递等这一类人,若是行至一方,十之八九,都是住在馆驛。
    待遇好一点的,大致是一人一间,待遇差一点的,甚至有可能是几人记栽一间房。
    入了品的,八九品的小官,类似於御史、专员、传令使臣、中级武官这一类人,行至一方,便是住在官舍,亦或是馆驛上房。
    这其中,待遇好一点的,可能会有官员陪同,嘘寒问暖。
    待遇差一点的,起码也是独立小院。
    品秩高一点的,达到了六七品,就有了一定的资本,行至一方,代表的是君王的麵皮。
    这一类人,无一例外,肯定都会小官小吏陪同於左右,嘘寒问暖,住的都是大驛上房。
    在这基础上,品秩更高一点的,就是四五品的大臣。
    这一水平的人,已然有资格入议朝政,行至一方,肯定是有密令在身,乃是实打实的钦差大臣。
    若是心有不满,便有可能会影响一方主官的仕途。
    为此,陪同的人员,官职也会更高,大致与之品秩相对等,亦或是低半级。
    这一类人,其住处更上一层楼,十之八九,都是住在官署別院。
    官署別院,不同於官舍。
    官舍是集中修建的,非但不在核心地区,且规模还相当有限。
    官署別院,却是修建在地方大员住处的一侧,毗邻大员住处,且规模颇大,不乏有三进、四进,甚至更大的院子。
    这是官衙的核心区域。
    稍一迈步,便可入官衙正堂,与一方主官直接对话,议定一方政策。
    在四五品以上的,便是二三品的中央大员。
    这一类人,或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地位非凡。
    故此,连官署也不住了。
    凡此中央大员,行至一方,住处更上一层楼,乃是行馆。
    这行馆中,围以柵栏,单独警戒,不与官署混杂,非但样样齐全,无一不备,更有丫鬟、僕从之类,侍奉於左右。
    此外,还会有专门的护卫,护其周全。
    单是护卫,就可达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由此,不难窥见行馆,不可谓不尊贵!
    但,在这其上,还有更甚者。
    那便是宰辅大臣的行辕。
    独立门禁,禁军守卫,代天子巡狩,掛“钦差行辕”长匾,凡文武大臣,行至於此,皆得下跪行礼。
    排面之大,毋庸置疑!
    方今,江大相公视察天下,自是住在专属的行辕。
    这行辕,乃是一五十亩大小的宅子,居於天津桥。
    站在楼上,方一抬眼,便可窥见一方江景,將一干秀美名胜,一览无余。
    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离官衙核心区域有一定的距离,大致有一里左右。
    若是非要赶去官衙的话,不免得浪费一定的时间。
    好在,这唯一的缺点,对於宰辅大臣来说,並不存在。
    对於这一品秩的人来说,就算是涉及政事,也不必非得入官衙。
    毕竟——
    涉及政事,从来不该是宰辅大臣去见官员,而该是官员来见宰辅大臣!
    凡是涉及政事,一声詔令,將一干大员召集过来即可。
    赶路?
    那是別人的事情!
    “嗯”
    一座三丈阁楼上。
    正中主位,文书摊开,江昭不时点头。
    就在其下方,还有大小官员,大致有十余人。
    无一例外,都是红袍以上,乃是这京西北路的话事人。
    一干人等,正襟危坐,半点不敢放鬆。
    大致一炷香左右。
    江昭抬起头,平和道:“这一两年,干得倒是还行。
    “呼——
    ”
    平和的话,隱有认可之意,让人心头一松。
    黄裳正襟坐於右首之位,一闻此声,忙起身一礼,开口道:“学生自知才学浅薄,不得恩师半分精髓。故此,生怕丟了恩师的脸,却是唯有勤能补拙,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一干人等,皆是连连注目。
    不过,除了黄裳以外,却是无人敢插话。
    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是一样,默不作声。
    有时候,有些话,还真就只有黄裳能接好。
    “嗯”
    江昭平静点头:“勉之。”
    在他主持的几次恩科之中,门生不少。
    时至今日,以黄裳、刘挚二人,暂时较为拔尖。
    不过,刘挚年纪有点大了,估摸著是无缘入阁。
    但是,就目前的安排来说,黄裳是有机会入阁的。
    在江系之中,排在黄裳前面等著入阁的,无非有四人:
    苏辙、曾布、盛长柏、蔡京!
    而以目前的局势来讲,顶天三年,章惇就会致仕,苏辙、曾布其中之一就能入阁。
    至多九年,苏辙、曾布之中先入阁的那人,就会致仕,盛长柏、蔡京二人的其中之一,就能趁势入阁。
    继续往上推,至多十五年,就会再次有人致仕,空出来一把椅子。
    这还都是按照入阁六年来算的。
    若是中途有了些许变故,或许还能更早的空出椅子。
    十五年!
    以黄裳的年纪,其实是熬得起的。
    当然,这说的仅仅是恩科的门生。
    除了恩科门生以外,江大相公还有学术门生,以及过往在手下为官的故吏。
    学术门生之中,有宗泽、刘正夫、邹浩、王黼、何栗、方琼六人,皆已入仕为官。
    其中,宗泽已小有名气,方琼有一弟子,名唤岳飞。
    这二人,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六位弟子中名气最高的。
    但实际上,单就为官资质来讲,此二人反而是其中最差的。
    不出意外的话,其余四人,单就仕途来说,都会在宗泽、方琼之上。
    故吏之中,有本事的就更是不知凡几。
    蔡卞、张商英、何执中、白时中,表现都颇为不俗。
    更有江怀瑾、江珩二人,隱有后来者居上之势。
    相较之下,黄裳有机会是不假,但能否真的坐上內阁椅子,还是两说。
    此中竞爭,江昭却是无意化解。
    上位与否,各有缘法!
    不过...
    不同的话,在不同人的耳中,意义却是不一样。
    这一句“勉之”,在黄裳耳中,无疑是一句天音。
    黄裳身子一颤,似有一股暖流涌过,精神为之一震。
    勉之!
    恩师这是何意?
    难不成,我黄裳也有机会..
    “学生再接再厉,定不负恩师厚望!”黄裳脸上泛红,重重点头。
    其余一干人等,虽是略有惊奇,但也鬆了口气。
    京西北路,这可是黄裳的地盘。
    既然大相公都让黄裳“勉之”了,那劫掠一事,估摸著不会在京西官员的身上烧得太旺。
    官位,估摸著是能保住了!
    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暗自鬆了口气。
    別看他是一方封疆大吏,但实际上,解职与否,也就是大相公一句话的事情。
    幸好!
    幸好京西北路有黄裳坐镇!
    正中主位,江昭一掠,目光微凝。
    他是何其人等。
    经此一掠,仅是略一沉吟,江昭便知晓了这一句隨口的“勉之”的含义。
    这也就怪不得一干官吏心神一松。
    不过,他倒也並未过多解释。
    一方面,对於京西官员,他本来就无疑过多惩戒。
    整村之人,皆为贼匪。
    这种事情,本来就难以发现,且难以处置,若是怪在一干官员身上,不免有失公允。
    另一方面,类似於“勉之”一样的话,他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
    “劫掠一事,罪不在京西官吏。”
    话音未落。
    上上下下,眼神一亮。
    大相公,果真圣人也!
    仅是相视一眼,“唰”的一声,一干人等,齐齐起身道:“我等,拜谢大相公宽恕!”
    “嗯。
    “”
    江昭轻一点头,压了压手,示意入座,又继续道:“不过,此类之事,在天下各路,估摸著都不在少数,断不可小覷忽视。”
    “杀鸡做猴,势在必行!”
    “严打严抓,势在必行!”
    “你等,且都思忖一二,拿出章程来。”
    “务必,切记顾及各方各面,具备可推行性,以便於上呈京中,实行大规模剿匪。”
    京西北路,归根到底,还是“基本盘”。
    这一点,单从政策的执行效率上,就可窥见一二。
    对此,江大相公却是无意严惩。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並不代表此中之人就一点罪责也无。
    毕竟,江大相公是真的遭到了劫掠。
    他日,宦海之中,若是有人藉此做文章,不免让人难受。
    逢此状况,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攻为守。
    乾脆將劫掠一事承认下来。
    並在剿匪上,给出一种標准式、典范式的做法。
    他日,一旦大规模的推行了剿匪,京西北路便是起始点,也是典范。
    这一来,对於一干主官来说,非但算不上过,反而算是有功。
    宦海之人,皆为人精。
    一听这话,上上下下,齐齐一震,连忙行礼道:“拜谢大相公!”
    “拜谢恩师!”
    江昭一压手,继续道:“具体就从奖赏以及惩处上草擬。”
    “剿匪至何等程度,可为政绩。”
    “相反的,又如何避免杀良冒功,都得一一斟酌。”
    江昭目光灼灼,补充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剿匪一事,肯定是得算成政绩的。
    否则,一干官吏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绝对会將之漠视不理。
    可同样的,过犹不及。
    杀良冒功的问题,也得予以罪责。
    其实,在剿匪过程中,难免会有无辜者。
    但是,无辜者与杀良冒功的本质並不一样。
    无辜者,本质上还是贼匪,无非是没有作恶的贼匪,亦或是贼匪的家人。
    杀良冒功,杀的却是百姓。
    二者並不一样。
    无辜者的界限,可以界定模糊。
    但是,杀良冒功的界定,必须得一清二楚。
    此之一事,必须得让正常的百姓感到心安,有著置身事外的態度,也有能看热闹的態度。
    如此,社会方能长治久安。
    反正,绝对不能是“成为热闹”的態度。
    否则,剿匪一事,非但不能让人心安,还会让人惶恐。
    这也就是奖赏与惩处的核心问题。
    这一问题,重在平衡。
    而作为草擬政策的一方,京西官员若是將这事干得好,便是有功。
    反之,若是政策草擬得不完备,有漏洞,那便是过。
    “是。”
    一干人等,齐齐点头。
    “行了,都各司其职吧!”
    江昭一挥手。
    隱隱之中,又给了吕惠卿、黄裳二人一个眼神。
    这却是准备单纯留下此二人。
    一干人等见此,也不意外。
    安抚使与安抚副使,一者为一方封疆大吏,一者是大相公的学生。
    大相公单独留此二人,实属正常。
    “下官告退!”
    一干人等,恭谨行礼,退了下去。
    劫掠一事,暂时一篇带过,眾人也算是心满意足,自是乐得退下。
    毕竟,坐在大相公面前,实在是压力不小。
    吕惠卿、黄裳二人,虽也一样起身行礼,但却都在理衣袍,拖延著,並未退下。
    大致一二十息。
    上上下下,唯余三人。
    “另外一”
    江昭起身,抬起头,大致向外掠了一眼。
    或许是为了便於观景的缘故,这一阁楼之上,窗户颇多,且有相当一部分,都做了鏤空设计。
    以江昭的位置,一抬眼,恰好能看到大名鼎鼎的雒水。
    江水之上,轻舟飘扬。
    隱有名妓,在歌一方。
    “你二人,这几日都腾出时间,陪江某逛一逛这洛阳。”
    江昭一转头,看向吕惠卿、黄裳二人。
    “恩师放心,一干视察,学生都有安排妥当。”
    劫掠的事情暂时解决,一说到视察一事,吕惠卿、黄裳二人都一下子就心安不少,皆是神色从容。
    无它,在政绩上,他二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怂。
    关於大兴土木的政令,颁布至今,也就不到半年,京西北路已然搞得有模有样,就这效率,在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之中,恐怕也就略逊於燕云、熙河二路一这两路都是新拓疆土,不涉及征地的问题。
    怎料。
    “不!”
    江昭摇了摇头,目光一抬,背负著手,平和道:“视察一事,暂且不急。”
    “这些日子,就单纯的逛一逛,瞧一瞧这洛阳“,“可还有龙气否?”
    嗯?
    龙气?!
    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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