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毫无防备的凡人,克拉克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
    克拉克轻轻嘆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
    “万能的荣恩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片刻后...
    在黑亚当不解的视线下,露台上的空气像是一张被摺叠的纸,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褶皱。
    嗡——!
    没有任何声光特效,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就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凭空出现在了两人的中间。
    荣恩·琼兹。
    火星猎人一现身,深红色的眸子几乎是本能地眯了起来。
    看不见的精神触鬚瞬间延展,化作无形的扫描仪,直接扫过了面前那个穿著麻布衣衫的男人。
    愤怒。復仇。悲痛。守护。
    黑亚当的心灵光谱像是一团燃烧的乱码,但其中那个属於凡人特斯·亚当的灵魂內核,却坚硬得像是一颗钻石。
    “你在看什么?”
    虽然失去了神力,但作为经歷过数千年风雨的战士,亚当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被人窥视的不適感。
    他向后退了一步,肌肉紧绷。
    “咳咳。”
    克拉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荣恩先生,別动不动就把人家的心灵光谱拿出来看。”
    “......抱歉。”
    荣恩收回了视线,一脸正直地解释道,“职业习惯。確认环境安全是我的第一优先序列。”
    他点了点头,那双脚终於实打实地踩在了露台的地砖上。
    “你好,黑亚当。我是火星猎人。”
    荣恩伸出了那只绿色的手,“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正义协会的鹰侠,卡特·霍尔先生,曾在多次閒聊中向我提到过你。”
    听到那个名字,黑亚当原本紧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个满脑子只有肌肉的傢伙?”
    亚当冷哼了一声,“他还没死?我以为他几百年前就该烂在棺材里了。”
    “呃...事实上,根据最新的考古发掘,他的棺材保存得相当完好。但这並不妨碍他现在还活蹦乱跳。”荣恩似乎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毕竟他叫鹰侠,因为他真的很『硬』。”
    “......”
    一阵风吹过,捲起几片乾枯的树叶。
    黑亚当看著这个一脸认真的绿皮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
    克拉克忍俊不禁,“抱歉,荣恩先生总是...很有幽默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从这该死的冷场中拽了回来。
    “那么,荣恩先生,东西带来了吗?”
    荣恩点了点头,毫无波动的脸上写满了靠谱。
    他伸手探入披风的內侧,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枪口散发著诡异暗红色光芒的金属手枪。
    “红太阳射线枪。”
    荣恩將枪递给克拉克,顺便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刚从布鲁斯的地下室借出来的。他让我转告你:用完赶紧还给他。”
    克拉克握住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红太阳射线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扣下扳机。
    嗡——
    一道如黄昏余暉般的暗红色光束笼罩了他的全身。
    克拉克的膝盖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引力带来的沉重感袭来。
    细胞里那些奔涌的恆星能量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枯竭。原本轻盈的身体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神性剥离。
    现在的克拉克·肯特,只是一个身高一米九、有著强壮肌肉、但会被刀割伤、会被拳头打痛的普通人类男性。
    “来吧。”
    克拉克將枪扔给荣恩,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摆出了一个堪萨斯摔跤的起手式。
    亚当冷冷地看著他。
    “拙劣。”
    他只评价了这两个字。
    下一秒。
    亚当的身影如同一条黑色的蝰蛇,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切入了克拉克的中线。
    克拉克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臂格挡,不过如此的自信倒是变成了最大的破绽。
    亚当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了克拉克的手腕,顺势一引,身体微转,那是一个极其古老且狠辣的借力摔法。
    砰!
    克拉克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王座前的石阶上。
    疼痛。
    令人窒息的疼痛从背部蔓延到全身。克拉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感觉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被迪奥从农场草垛上推下来一样。
    还没等他爬起来,亚当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喉咙。
    “太慢了。”
    亚当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头大汗的凡人,“你依赖那个钢铁躯壳太久了。你的眼睛习惯了看穿一切,却看不清对手肌肉的微小发力,你的身体习惯了硬抗核弹,却不知道怎么卸掉一个凡人的关节技。”
    他又一次將克拉克绊倒,这一次是用腿勾住了克拉克的脚踝,然后一肘击在他的软肋上。
    克拉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喘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但他依然在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双虽然失去了热视线但依然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燃起了一种名为不服输的火光。
    “再来。”
    克拉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亚当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或者说是无聊。
    虐杀一个只活了十几二十年的新手並没有成就感,哪怕这个新手是神。
    “哼。”
    亚当转身,从大殿两侧的武器架上,抽出了两根用沙漠铁木製成的长矛。
    那矛尖没有开刃,但依旧坚硬。
    “拿著。”
    他將其中一根扔给克拉克,自己手腕一抖,长矛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发出一声破空的锐响。
    “让我看看,战士。”
    克拉克接住长矛,在手里掂了掂。
    这手感...有点像那把用来叉草料的乾草叉。
    熟悉感让他找回了一点状態。
    他双手在矛杆上一错,身体重心微微下沉,那种仿佛要面对星辰大海般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宇宙格斗术——彗星流枪法。”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脑海中闪过那位已逝的老人,那位在斯莫威尔的小山丘上,教导他如何用最简洁的动作击倒敌人的彗星队长。
    而这曾经被克拉克当作热身运动的技巧,在这一刻,却成为了他手中唯一的依仗。
    砰!
    两根长矛在空中相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亚当的长矛化作一条毒蛇,绕过格挡直刺咽喉。
    克拉克没有退。
    长矛在手中划出一个极其刁钻的圆弧,巧妙地借力打力,將亚当的攻击引向一旁,隨后顺势回挑。
    木屑飞溅。
    亚当的肩头多了一道红痕。
    两人同时后退,重新对峙。
    “这是谁教你的?”
    亚当的眼中多了丝欣赏,刚才还在的不耐烦烟消云散,“很妙的招式。”
    “我的老师。”
    克拉克微微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感觉无比畅快,“一位...真正的英雄。”
    “不错。”
    亚当点了点头,那根长矛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比教你摔跤的老师强得多。那简直是在浪费这具身体的天赋。”
    “哈哈哈哈!”
    克拉克忍不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是啊,他就像是彗星一样璀璨,虽然短暂,但划过夜空的时候...谁都无法忽视。”
    “我可以分享一部分六神之力给你。”
    亚当突然开口,手中的攻势並未减弱,但语气却极其认真,“只要你点头。那份力量足以让你获得真正的无限寿命。”
    “你能像我庇护坎达克一样,你可以守护你想守护的地域几个世纪,甚至更久。”
    这是一个神能给予的最大敬意,也是最昂贵的拉拢。
    他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同样有著钢铁意志的灵魂,最终像普通人一样衰老、死亡。
    克拉克架住了亚当的一记横扫,手臂震得发麻。
    但他摇了摇头,即使是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抱歉,亚当。”
    他用力推开了那根压在身上的长矛,向后一跃。
    “我之前说过,永恆的庇护...就是永恆的囚禁。”
    克拉克將长矛插在地上,挺直了脊樑,“如果我也成为了那个永远不倒的屋顶,那下面的人就永远学不会如何去面对风雨。”
    他看著亚当,眼中满是坦然。
    “我拒绝成为笼子。哪怕是金子做的。”
    黑亚当一怔,陷入思考。
    可马上隨之而来的是...
    “轰——!”
    那声巨响打断了所有的思考。
    皇宫的外墙,那片被黑亚当视为荣耀与秩序象徵的防御工事,在他失去神力的空隙就被冲天的火光吞噬。
    碎石像雨点一样砸落在广场上,激起阵阵尘烟。
    荣恩的红色眸子闪烁了一下,那是精神扫描在瞬间覆盖全城后的反馈。
    “是监狱方向。”
    火星猎人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些被关押的反抗军...”
    黑亚当那原本还因为思考而略显深沉的凡人面孔,再度扭曲了。
    不是恐惧,是被愚弄后的极致暴怒。
    他饶了他们。
    他仅仅只是將这群在他看来如同螻蚁般无知的暴徒关了起来。
    而回报是什么?
    又是背后的刀子。
    “shazam——!!”
    这一次的吼声,带著足以撕裂灵魂的怒火。
    金色的雷霆再次落下,將那个有些疲惫的凡人特斯·亚当重新锻造成了不可一世的黑色魔神。
    这一次,没有仁慈。
    没有任何保留。
    可就在他准备化作雷霆衝出去的瞬间,一道残影比他更快。
    克拉克。
    他將手中的长矛隨手一扔,那根普通的木棍甚至深深地扎进了石砖里。
    他从露台边缘一跃而下,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那些刚刚还在的疲惫与迟钝瞬间消散,细胞在欢呼,庞大的生物立场在光影中重构。
    “我去救人!!”
    他的声音在风中迴荡,没有丝毫犹豫,“你去...阻止他们!”
    黑亚当看著那个背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轰!
    黑色的闪电席捲了战场。
    面对那些还在疯狂扫射、试图製造更多混乱的反抗军,黑亚当展现了身为六神之力持有者的绝对恐怖。
    雷霆在人群中跳跃,將那些还在引爆炸药的人连同他们的狂热一起轰成了焦黑的碳粉。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当最后一名反抗军首领被黑亚当扼住喉咙提在半空时,整个世界安静了。
    砰。
    那个首领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隨意丟在了地上。
    正好滚落在刚刚被克拉克从监狱废墟下救出来的哈桑脚边。
    男孩惊恐地看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般的黑色身影,嚇得连哭都忘了。
    放下了手里那根支撑著半栋危楼的巨大石柱,克拉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身后是数百名被他在那几十秒內救下的惊恐倖存者。
    而面前,是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黑亚当没有擦拭脸上的血跡,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看到了吗?超人。”
    他指著那一地狼藉,指著那些差点害死更多平民的尸体。
    “我明明饶过了他们。我甚至给了他们活路。”
    黑亚当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那是对所谓人性最大的嘲弄。
    “可仁慈换不来感激,只能换来背叛和更多的血。”
    他缓缓升空,重新回到了那个俯瞰眾生的位置。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学会规矩。”
    “你贏得了一时的秩序,亚当。但你在大家的眼里,不再是守护神,而是怪物。你製造的恐惧,总有一天会变成新的反抗军。”克拉克嘆气,“別忘记了,是你饶了他们。”
    “呵...”
    黑亚当手上凝聚雷霆,蓄势待发。
    直到空间在他的身侧无声扭曲。
    一个披著深蓝披风的绿色身影,如幽灵般浮现。
    猛地与他对视。
    “那么...在这个男人的恐惧里,你看到了什么?特斯·亚当。”
    荣恩的声音没有经过耳膜,而是像水银泻地般直接渗透进了黑亚当那个因为暴怒而毫无防备的精神堡垒。
    来自哈立德的记忆被直接灌入黑亚当的脑海。
    【別开枪……求求你们……真主啊……】
    那是那个父亲的心声。
    不是嘴里喊出来的,是那种在灵魂深处歇斯底里的尖叫。
    也是那个千年前,抱著被处死的儿子,在血泊中绝望哀嚎的奴隶亚当...
    他的心声。
    “你真的是在惩罚精於算计的叛徒们吗...”
    荣恩的精神触鬚温柔地揭开了那层伤疤。
    “还是在试图杀死那个...在千年前,同样抱著死去的孩子,被那些名为『为了秩序』的暴君几乎杀光了家族,绝望地向神祈祷却得不到回应的...你自己?”
    轰!
    周身的雷霆在那一瞬间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发生了剧烈的殉爆,將周围的空气炸成了一片真空。
    “滚出我的大脑!!外星人!!”
    那股裹挟著六神神力的精神衝击如同实质化的风暴,硬生生地將试图安抚他的荣恩震退了数米,甚至让火星猎人的鼻孔里渗出了绿色的血液。
    但他並没有真的出手反击。
    那只足以撕碎钢铁的手收了回来,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杀意。
    那股刚才还要將所有人碾碎的杀意,断了。
    就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荣恩擦了擦鼻子,缓缓落在克拉克身边。
    儘管脸色因为强行入侵一位神灵的意志而显得有些发白。
    “我无法评判你的公理与正义,亚当。在这个宇宙,每一种正义都有它的代价。”
    荣恩看著那个还在颤抖的背影,平静地说道,“但我从他的记忆里,也从你的记忆里...只看到了两样东西:爱,和苦难。”
    “滚!”
    “滚出我的国家!!你们两个!!”
    “滚!”
    “滚出我的国家!!你们两个!!”
    那声咆哮裹挟著还未完全散去的雷霆,將地面的尘土捲起了三米高。
    克拉克和荣恩对视了一眼。
    荣恩微微頷首。
    克拉克鬆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黑亚当那仿佛能把人后背烧穿的注视下,和荣恩一起,消失在了滚滚黄沙之中。
    ......
    阿克顿沙漠边缘。
    风已经停了,只剩下夕阳將沙丘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
    荣恩早已撕裂空间离去,去处理地球上那些更常规的超自然危机。
    克拉克独自一人,背著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沙漠的脊樑上。
    手中的黑色笔记本摊开著,钢笔在纸页上留下了最后几行字跡。
    “今天,神没有杀死凡人。”
    “他將他们驱逐出了坎达克,派人护送他们前往尼罗河畔服刑。”
    “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眼泪,也许是因为...即使是神,也依然保留著作为人的那块最柔软的伤疤。”
    合上笔记本。
    就在克拉克抬起头的瞬间。
    前方,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沙丘顶端,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他从亘古之初就一直在那里等待。
    黑亚当。
    金色的神力依然在他周身流转,將他衬托得庄严如神。
    但这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意已经收敛。
    “留下。”
    黑亚当眯起眼,“我可以分你一半权柄。”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脚下那片连绵的国土分出一半给眼前这个男人。
    “不是赐予,是分享。你知道这有多重。”
    “只要我们联手,哪怕只有几个世纪...凭藉我们的力量,足够把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彻底修好。没有战爭,没有飢饿,也没有流弹。”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只要你肯点头。
    克拉克停下脚步。
    他看著那个向自己伸出橄欖枝的神王,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著敬意与遗憾的微笑。
    他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一个好意邀请他搭车一同踏上旅途的朋友。
    “抱歉。”
    克拉克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迈步,径直从黑亚当身旁经过。
    他重新拉起兜帽,那件粗亚麻斗篷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的旅途才刚刚开始。世界很大,问题很多,但我不想用一把锤子去解决所有的钉子。”
    克拉克的声音顺著风传了过来,渐行渐远。
    “而且...”
    “亚当...”
    “比起坐在王座上俯瞰眾生,我更喜欢...站在泥土里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