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治癒她的创伤,温柔安抚她破碎的灵魂,陪她走出最黑暗的时光,是她坠入地狱之后,唯一触碰到的一点暖意。
    彼时的杨真真,曾在满目疮痍的绝境里,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以为,老天终是怜她苦命。
    她以为,这是绝境重生的剧本,是黑化逆袭的开端。
    她以为,熬过所有的烂事,她终能拨开迷雾,討回所有被掠夺的公道,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不是极致的苦难,而是苦尽无甘,恶无恶报,善无善终。
    这世间最荒谬、最刺骨的真相,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这世上,没有人爱杨真真。
    所有人都偏爱那个骄纵恶毒、双手沾满罪孽的夏友善。
    她的隱忍是懦弱,她的报復是恶毒,她的反抗是不知好歹。
    明明是她受尽欺凌、家破人亡、双目致残、一生尽毁;明明所有杀戮、背叛、欺凌与构陷,皆由夏友善一手造就。
    可所有旁观者、所有至亲熟人,全都异口同声,劝她宽容,逼她大度。
    人人都在告诉她:友善太苦了,友善太可怜了。
    所有人都在责怪她:你为什么不肯原谅?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
    最诛心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夏正松。
    他站在罪孽满身的夏友善身前,轻描淡写地权衡著两人的苦难,字字句句,都將她推入深渊。
    “真真,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家。”
    “可友善,失去的是她毕生的幸福与快乐啊。”
    所有人都在苦苦恳求她,恳求她放过的可怜命苦的友善。
    可怜?
    命苦?
    哪个词是可以拿来用来形容她夏友善的?
    人人都在替罪人求情,人人都在指责受害者不够善良。
    她的亲爸甚至冰冷地告知她,就算她手握所有证据,执意起诉夏友善,他们也会倾尽財力,请最好的律师,保夏平安然脱身,打贏这场官司,让她的所有控诉,沦为一场笑话。
    就连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亮,温柔治癒她的心理医生华森,也爱夏友善。
    还是从小就暗恋的那种。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帮扶、所有的治癒,是因为心疼杨真真。
    都是他帮她,只是希望她安稳退让,不再纠缠,不再伤害他心尖上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天地偌大,竟无一人站在她身侧,竟无一人护她分毫。
    没力气恨了,也没力气爭了。
    既然都不分黑白,既然不辨善恶,既然全员偏爱恶人。
    那便算了。
    那就原谅吧。
    原谅所有的杀戮,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欺凌,所有的构陷,所有无法饶恕的恶毒。
    故事的最后,盛大的婚礼如期举行。
    纯白婚纱曳地,圣洁美好,衬得人间一派圆满温情。
    她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並肩而立,一同穿著洁白的嫁衣,嫁给了那个负她、伤她、弃她、亲手碾碎她所有真心的男人。
    脸上扬起恰到好处、温柔温婉的笑容,那笑容乾净又温柔,完美无缺,不见半分恨意,不见半分悲凉,只剩空洞的圆满。
    人声鼎沸,掌声四起。
    万眾瞩目之下,她跟著眾人,轻声开口,吐出那极具讽刺的七个字。
    “我们,就是爱情真善美。”
    眾生皆有苦衷,全员皆是善良。
    唯独她杨真真,从头到尾,不配委屈,不配怨恨,不配救赎,活该万恶缠身,活该一无所有。
    上天啊!
    如果有人可以帮她。
    那就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狱吧,什么真善美全是假丑恶,令人噁心,噁心!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细弱的气音,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杨真真猛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抵住冰凉的掌心,用疼痛对抗著几乎要將她撕裂的眩晕和呕吐感。
    “怎么了?” 钟皓天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样,趁著变道,迅速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得嚇人,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望著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却又像是穿透了一切,落在某个可怕的虚空里。
    “真真?” 他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真实的担忧,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紧紧攥拳的手背。
    “手怎么这么冰?不舒服?”
    他的手掌温暖、乾燥,带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
    “让你不生孩子你都忍不了吗?”
    记忆里,他冷漠不耐的声音,与此刻耳畔关切的低语,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礼。
    钟皓天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探究地看向她。
    “没事。”
    杨真真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乾涩的声音回答,“可能有点晕车。”
    她低下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长发滑落,遮掩住眼睛里面的厌恶。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著肋骨,带来闷闷的痛。
    真噁心。
    別碰她!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本能般在她每一根神经末梢尖啸。
    车子缓缓减速,驶入一处房地產销售中心前的车道。
    幸福地產的一家三口幸福合照透过车窗,斑驳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到了。” 钟皓天停稳车,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他並未立刻下车,而是转身,再次靠近她,確认她的状况。
    杨真真深吸了一口气,恢復原本正常的状態,摸索到安全带的卡扣。
    “咔噠。”
    解脱的轻响。
    她推开车门,夏日炎炎的风涌了进来,却吹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我没事。” 她背对著他,声音清透的像一汪清泉,“我们进去吧,皓天。”
    她叫了他的名字。那个记忆里唤过千百遍、浸满血泪的名字。
    然后,她率先下车,踩在了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眼前,是衣香鬢影的商会入口,是即將上演另一轮“命运”的舞台。
    而她,带著杨真真全部的记忆和痛楚,即將再次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