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剑谷
    地势开始出现起伏,低矮却坚韧的灌木丛逐渐取代了那些畸形的高大树木。
    最终,当队伍拨开一片藤蔓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处隱蔽的谷地。
    这里名为“剑谷”,是格拉克部族的老巢。
    剑谷的外形像是被一只巨手在沼泽中硬生生按出的凹痕。四周环绕著一圈石灰岩壁,不算高、但颇为陡峭,岩体被潮湿气候侵蚀出蜂窝般的孔洞,表面爬满厚厚的藤蔓与寄生苔蘚。
    岩石的存在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將沼泽多余的湿气挡在外面,让谷地內部的土地远比外围乾燥。
    可以说,这里算是沼泽里难得的好位置了。
    也只有格拉克这样的强势大酋长才能占据这里。
    从高空俯瞰,这片谷地终年被上方沼泽瀰漫的厚重毒瘴所笼罩。
    如果不亲身穿过那层雾海,或拥有特殊的侦察手段,绝对难以发现沼泽深处竟然藏著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队伍沿著岩壁间的天然裂隙小心进入谷口,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人屏息。
    剑谷底部的景象堪称一种混乱的“繁荣”。
    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挤满了用芦苇、风乾兽皮、以及明显是从人类商队抢来的破损木板和帆布胡乱拼凑而成的简陋棚屋。这些窝棚层层堆叠,甚至利用背后的岩壁,开凿出了无数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洞口,如同巨大蜂巢的入口,通往地下更复杂的巢穴网络。
    整个山谷的岩壁几乎被挖空,裸露的矿脉和胡乱堆砌的各色矿石(主要是低品质铁矿石和少量铜矿)堵塞了原本可能流淌的小溪,只留下几道污浊的水痕。
    锈红色的矿灰和冶炼废渣在溪畔区域铺了厚厚一层,使得那里寸草不生,与周围岩壁上茂密的寄生植物形成刺眼对比。
    山谷最中央,矗立著一座用碎石、兽骨和金属粗糙垒砌而成的巨大雕像那依稀是狗头人之神库尔图马克的形象。
    雕像脚下的祭坛周围,散落著锈跡斑斑的人类鎧甲残片、腐烂发霉的穀物袋,以及其他一些看似价值不菲、却被隨意丟弃的杂物,显然是“黑牙”格拉克强制部下贡献的“战利品”,用以彰显权威与奉献。
    然而,要进入剑谷,並非易事。
    这片谷地的入口十分狭窄,布满了各种阴险的防御:
    偽装巧妙的翻板陷坑,底下插著削尖的木桩;吊掛在岩壁和枯树上、涂著不明毒液的尖锐木刺排;以及最显眼的、依託两侧岩壁布置的简易落石机关,只需要砍断绳索,大量石块便会轰然砸下,封死道路。
    好在有小地图提醒,这片陷阱区就十分显眼了。
    “克莱布,”他下令,“带著你的人到前面清理陷阱障碍。”
    “是,大人!”克莱布和斥候小队立刻上前,如同庖丁解牛,迅速而安全地拆除了陷阱的触发装置,或用长杆提前触发陷阱。那些隱蔽的毒刺和陷坑也被逐一標记或填埋。
    不过片刻,这条通道变得畅通无阻。
    狗头人部落显然並未完全失去耳目。
    儘管主力尽丧,但它们仍然向沼泽深处派出了斥候。
    当叶维安的军队出现在谷口並开始清理陷阱时,山谷里的狗头人们也在准备。
    当人类军队真正踏入这片巢穴时,谷內已乱作一团。
    窝棚间狗影憧憧,惊恐的嘶叫与幼崽的哭嚎混成一片。
    之前那只背上绑著粗糙树枝与破布製成的“假翅膀”的狗头人,正站在中央神像的基座上,竭力嘶吼,试图將慌乱的同族驱赶到山谷中间相对开阔的平地上。
    在它的威逼与恐慌的本能驱使下,大大小小的狗头人被勉强聚集起来。
    叶维安认得它,它似乎是狗头人鳞术士的首领。
    难怪之前清理战场的时候没发现它,原来是逃回去了。
    观察四周后,叶维安迅速做出判断:
    除去那些毫无威胁的老幼,眼前这群乌合之眾中,能拿得起武器、构成一定威胁的成年狗头人,大约还有一百只上下。
    它们手中抓著生锈的刀剑、简陋的木矛,或是从地上捡起的石块,但望向人类军队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战爭的惨败,尤其是格拉克酋长被阵斩的消息,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
    他们现在聚集在这里,更像是绝望下本能的最后一搏。
    叶维安抬起右手下令:“所有人,列阵。”
    命令层层传递。
    重步兵沉默地踏前,高大的塔盾再次併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在山谷入口处筑起一道冰冷的钢铁堤坝。踏著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骑兵则在两翼微微展开,隨时准备发起攻势。
    步兵盾阵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对於早已心惊胆战的狗头人而言,无疑是极大的精神摧残。
    许多狗头人无法忍受这种缓慢逼近的死亡威胁。
    在极度恐慌中,终於有狗头人受不了了。
    “铁罐头!变成烂铁吧!咿呀——!”
    说著猛地丟出手中的石头。
    有了他带头,其余狗头人也纷纷將手中的石块、短矛胡乱投掷出来。
    噼里啪啦!
    石块大多砸在盾牌上弹开,或远远落空;几根力道不足的標枪歪斜地钉在盾面,只是砸出一点凹痕。、
    这轮零散的攻击,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杀伤,反而进一步暴露了狗头人的混乱与无力。
    叶维安再次抬起手:“弓箭手准备。”
    位於步兵阵后方的弓箭手们整齐划一地搭箭上弦,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箭鏃指向了狗头人群。
    狗头人队伍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的譁然!
    它们中有不少逃回来的狗头人,亲眼见过箭雨的威力。
    许多狗头人下意识地尖叫著向后退缩,推挤著身后的同族,本就鬆散的阵型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叶维安的手臂狠狠挥落:“发射!”
    嗡—!
    第一波箭矢离弦,落入狗头人最密集的区域。
    顿时,惨叫迭起,身影仆倒。
    不待它们从这打击中回过神,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两轮精准而密集的弓箭投射过后,狗头人那本就低得可怜的士气荡然无存。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它们再也顾不得那个还在嘶吼的头目,发疯似的爭相逃窜,扔下武器,撞倒同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朝著岩壁上那些黑漆漆的洞穴、或是山谷更深的角落鼠窜而去。
    然而,並非所有狗头人都选择了逃跑。
    那只背著粗糙假翅膀的狗头人,以及它身边寥寥几个的同族,並没有移动。
    坚持守在那座库尔图马克神像下,。
    正当叶维安准备下令军队控制各洞口、开始彻底搜查时,那只假翅膀狗头人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
    它將手中那根充当权杖的骨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然后高高举起了手爪,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而意义不明的咕嚕声,蹣跚著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军阵前。
    “咦?那傢伙想干嘛?”
    “他在举手了?是准备投降吗?”
    “该不会是想学故事里的勇士,出来单挑吧?”
    人类士兵们见状,好奇地低声议论起来。
    叶维安眯起眼睛,抬手示意士兵们暂缓行动,离开盾阵的保护,来到阵前。
    他倒想看看,这个似乎有点不同的狗头人想干什么。
    “主人!”艾莲几乎立刻跟了上来。
    叶维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跟来做什么?”
    艾莲挺了挺胸,理所当然道:“我是您的贴身女僕呢。这种时候,当然要在您身边。”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只狗头人,保持著隨时可以出手拦截的姿势。
    丽娜也无声地跟了上来,站在叶维安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
    看到人类领主在两名显然不凡的隨从护卫下走出阵来,那只假翅膀狗头人似乎更紧张了,但它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了一串带著咕嚕声龙语:
    “vei! vei.! korth nos horithe... korth veth jear!“(饶命!饶命!
    我们服从强者————我们交出一切!)
    它竟然在用龙语尝试沟通,表达投降的意愿!
    叶维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面色不变。他同样以清晰、平稳的龙语回应,声音不大,却带著魔力共鸣般的穿透力:“veth,renthran.veth,werthir
    korth.”(说,你的名字。说,你的意图。)
    “你们————嘰里呱啦说什么呢?”旁边的艾莲听得一头雾水。
    叶维安正准备给她们翻译一遍呢,谁知狗头人先说话了。
    就在这时,那只狗头人似乎努力组织著语言。它喉咙里的咕嚕声开始发生变化,尝试模仿著另一种发音方式,“投————投降————咔!咿呀!”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这只狗头人竟然真的说出了几个口音极重但能勉强听懂的通用语单词。
    它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同伴,以及更远处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窥探的同族,“你们————强大————铁罐头————不,主人!强大!我们————不打了————再也不打了————嘎!”
    叶维安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这只狗头人能说一些通用语,这在普遍智力低下的狗头人中,绝对属於“知识分子”范畴了。
    假翅膀狗头人看到叶维安似乎听懂了,更加努力地比划著名,混杂著龙语和生硬的通用语词汇:“你们————auri(金子)————金幣!eks(铁)————铁也在那里!洞里————有!全都有!kaka!”
    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指向洞口:“我们————给!全都给!sharlarak(伟大的领主)————不要烧我们————s(求求您)————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山谷————咿呀!”
    它的意思很明確:
    用巢穴里储藏的金块和铁料,换取它们这些残余部族安全离开这片山谷的承诺。
    它身后那几个狗头人似乎听懂了首领话中“离开”的意思,顿时发出一阵不安的躁动嘶叫,显然对放弃家园充满恐惧和抗拒。
    但假翅膀狗头人猛地回头,用龙语发出一串低沉而严厉的嘶吼威胁:“veth
    ur svent!(闭嘴,你们这些蠢货!)wer thrae, korth nos horithe!(死神在上,只有屈服才能活下来!)irlymrhennmorth,jikgetrisj!(谁再乱动,我就让他现在去见死神!)”
    那几个躁动的狗头人立刻瑟缩著安静下来,不敢再出声反对。
    假翅膀狗头人转回来,狰狞的神情在面对叶维安时瞬间一百八十度转换,重新换上了那副諂媚的面孔:“它们————tunar(笨蛋)————不懂————领主的————巨大。嘎。我已经————
    教训过它们。全听您的————a.i(金子)就在.儿————请、请等扎祖拿————唯呀。”
    在假翅膀狗头人一或者说,扎祖斯—的命令下,几只大概是矿工的狗头人跟蹌著从最近的一个矿洞里拖出几个鼓鼓囊囊、用兽皮和藤条綑扎的粗糙袋子,费力地搬到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在人类士兵警惕的注视下,扎祖斯上前,用爪子割断绳索,猛地將袋口朝下一倒—
    哗啦啦————
    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流淌出来!
    那是一整袋未经打磨的金块和金粒,大小不一,混杂著少许矿石杂质,但分量显然不轻。
    这恐怕是格拉克部落多年劫掠和开採的积累。
    扎祖斯指著地上那堆金块,又用爪子用力地比划著名身后的矿洞和堆满矿石的山谷:“ari(金子)——————v(铁)——————都——————那里。咔!”
    “你们————拿。全部拿走!wer goldar thrae(金色的领主)————我们————
    走————shar veth(离开这儿)。”
    叶维安再次確认:“你的意思是,这些金块,还有山谷里的铁,都让给我们。作为交换,我们放你们所有狗头人离开这里,不再追杀?”
    扎祖斯连忙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咕嚕声:“是!是!vargach(是的)!离开!和平!werveth(这就走)!
    叶维安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狗头人確实不像巨魔、兽人那样天性以杀戮破坏为乐,也不像某些地精那样狡诈贪婪成性。
    狗头人是一种欺软怕硬、依赖强者的生物,其威胁性很大程度上取决於领导者和环境。
    彻底杀光这些已无抵抗能力的老弱妇孺,除了宣泄暴力,並无太大实际益处,反而可能留下隱患。
    但直接放走————似乎也有些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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