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加茂川西岸,清常谷地。
    距离虎仓城仅仅不到八里地。
    眼见天色已晚,且虎仓城那边没有新的求援信传来,伊贺久隆料定双方已经鸣金收兵,加之晚上渡河危险,他便下令大军安营扎寨,准备明日一早渡过加茂川,去解虎仓城之围。
    可他刚在阵帷中坐定,疲惫地端起一碗热汤,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东边的天空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红。
    “主公!主公!”
    一名物见连滚带爬地衝进帐內,声音悽厉得变了腔调,眼神中满是惊恐:“虎仓……虎仓城没了!武田军拒绝接受投降,强行攻破了本丸,贞纲大人……带著全族亲眷自焚了!”
    “噹啷!”
    伊贺久隆霍然起身,手里的陶碗掉落在石头上,摔成两半。
    他死死盯著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口老血直接涌上喉咙。
    “完了……”
    隨著他“噗通”一声跌坐在马扎上,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原本就因为久攻不克和盟友败亡而士气低落的伊贺军,彻底崩溃了。
    冒著武田军的追击拼死往回赶,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如今虎仓城没了,妻儿老小也尽数枉死,这支伊贺军彻底成了无根之萍。
    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这是伊贺久隆应该考虑的事情,但手底下那些临时拼凑的农兵,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伊贺家完了,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军阵外缘临近树丛的角落里,几个年老的足轻,也是所谓的“兵油子”,眼见伊贺军败局已定,心照不宣地地脱去身上的胴丸,摘掉印有伊贺氏“三藤巴”家纹的阵笠,扔掉手中的竹枪,趁著天色微暗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逃兵像决堤的水一样控制不住,並且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新山益忠走到帐外,本想儘可能地安抚眾人,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波又一波农兵丟盔卸甲,更有甚者,当著他们的面向临近的村庄逃去。
    “都不许跑!谁敢逃,我就砍了他!”
    他终究没忍住心中的怒气,愤然拔出太刀,一连砍翻了三个试图逃跑的足轻,鲜血四溅。
    此刻的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环顾四周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兵,咬著牙嘶吼道:
    “新山城没攻下来,虎仓城也丟了,我伊贺一族皆死於武田军手中,你们作为本家领內百姓,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明日隨我与武田军决一死战,以尽领民的本分,二是现在就身首异处,横尸郊野,绝无第三条路!谁要是敢有异心,或是怯战想做逃兵,这三个傢伙就是下场!”
    此刻,伊贺久隆也走出帐外,眾人见状,赶忙跪地拜伏,有了新山益忠这个“红脸”做了恶人,自己这个“白脸”也该说两句了:
    “你们应该也听到了,武田军根本不接受投降,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当今之计,唯有明日渡过加茂川,跟武田军决一死战,只有抱著必死的决心,方能有一线生机!”
    “哈……”
    武士们带头大声向伊贺久隆宣誓效忠,但大部分农兵,则是低著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凭著脸上复杂的表情进行著无声的交流。
    就在伊贺久隆准备做困兽之斗的同时,虎仓城外九折谷的武田本阵內,气氛竟同样凝重得可怕。
    “啪!”
    义重將一封边角染著血跡的求援信狠狠拍在案几上,信是武田国信派人拼死送来的。他低著头,完全不看不清面部的表情。
    “好一个中村则治!好一个三浦贞久!”
    沉默些许,义重突然抬起头,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我在备前忙著扫尾,他们倒也没閒著,打得越来越起劲!常陆介信上说,津山城丟了,高野城已经被包围,现在正与另一股敌军在医王山城鏖战!”
    “医王山城?离高山城不过咫尺,这才半月,美作局势怎会恶化如此之快?常陆介不是有三千常备兵和菅家党支撑,並且在开战后还进行了领內动员吗,怎么会……难不成……”
    说到这,山本重幸的揣测嘎然而止,他不敢继续说下去,即便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没错,尼子家出兵了。”
    义重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求援信,神情凝重地说道,“昨天早上,尼子纪伊守(尼子国久)率领的三千新宫党,由伯耆、美作边境的田代峠杀入,直扑高山城,高野城则被交给了中村、三浦联军。”
    “另外,”义重停顿片刻,冷笑道,“前些年逃到尼子家的山名左马助,又死灰復燃了,聚集了一千多人攻入因幡,虽说人数不多,但这么一弄,山名金吾难以抽身支援常陆介。”
    “主公,高山、高野乃是本家在美作的关节所在,绝不能丟。一旦丟了,不仅因幡、作东的统治恐难维繫,对本家好不容易树立的在山阴的威望也是沉重打击。”山本重幸急迫地向义重阐明其中的利害关係。
    “我知道。”
    此刻,义重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明白,当务之急是北上支援武田国信,但伊贺久隆就在面前,放任不管,犹如放虎归山,对武田家在备前的统治绝对是个不稳定因素。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备前和美作之间划过,猛地转过身。
    “新九郎!”
    “臣在!”武藤光佑大步出列,没有丝毫犹豫。
    “你留下来,担任阵代!我把黄备一部,还有八郎、伊予守他们全留给你!凑足两千五百人!”
    义重死死盯著武藤光佑的眼睛:“伊贺久隆那条老狗就在清常谷地,明日必会渡河来拼命。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否也得到尼子家出兵的消息军心大振,但是我就一个命令,將这帮备前最后的逆贼彻底歼灭!”
    “哈!主公放心,这股叛贼的火势我来掐灭。”
    武藤光佑先是爽快地应命,接著却又有些担心,“那您的安全……”
    “我这边不用你担心,”义重决绝道,“兄长、茂五郎都在,我不信美作那群傢伙能杀进我本阵。”
    “你就放心好了,还有我呢。”山本重幸也郑重地向他保证道,“我的刀也好久没出鞘了。”
    “佐渡守!”义重又点名林宗贞。
    “臣在!”
    “你带上四百备前眾,立刻入驻黑山城!给我盯死西边的三村家,他们要是敢再冒头,就给我剁了他们的爪子!”
    “哈!”
    安排妥当后,义重一把抄起旁边的头兜,“其余人,集结六千主力,连夜隨我北上美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