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口红酒,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再抬头时,又变回了那个从容坦荡的样子。
    苏莫將艾达笨拙又可爱的掩饰,尽收眼底。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冒昧地揽住她的腰,只是给她夹了一块披萨,泡在麵汤里。
    这速冻披萨太硬了,果然还是吃不习惯。
    两人就著狭窄的橱柜,一口面一口酒地吃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夜越深,却离黎明越来越近。屋里的灯光越来越柔和,把一个只剩归途、一个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两个旅人,裹在一起。
    半杯红酒下肚,苏莫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问:“艾姨,现在咱们手里有些钱了,你之前欠的那些帐,够还了吗?尤其是黑帮。”
    艾达也放下了筷子,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黑帮那边的,已经还完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意:“其实我压根不想跟他们借钱,可我爸走的时候,尸体被扣在他们手里。想要回我爸的尸体,好好安葬他,就必须按他们的规矩,最低要跟他们借一万美元。”
    苏莫拿著筷子的手,瞬间顿住了。
    “他们的狠毒,从来都写在明面上。”艾达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枪就架在我的脑袋上,他们给了两套借款方案,让我选。”
    “第一套,月息 40%,借一万,实际到手只有九千,每月利息四千,两个月还清,最后连本带利要还一万八。”
    “第二套,还是借一万到手九千,八周还清,周息 15%,最后总还款两万二。”
    她的声音很轻,却把黑帮的贪婪和恶毒,血淋淋地摊开在苏莫面前。
    “我当时卡里只有当了很多衣服首饰剩下的8000美元,按现在我的收入,到期根本还不上,只会利滚利,滚成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抹过脖子:“要么被割下脑袋。”
    “最后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到处找小额贷款填坑,前天才靠著你给的钱,连本带利把这笔烂帐清了。”
    她扭头看向苏莫,感激道:“如果不是你来了,我的资金炼早就断了。这周还完钱,我別说吃饭,连交房租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別说还信用卡了。”
    她坦荡地说出了那个最不堪的后果,没有半点遮掩:“再拖下去,我要么被他们拖去卖身还债;要么想活下去就得靠吸食叶子度日,最后还是横尸在东洛杉磯的街头,没有第三条路。”
    艾达的话,让苏莫想到了前段时间推理出来的概念,他同时在心中默念:“被斩杀!”
    苏莫佇立著,咬著牙齿,血液往头顶涌。
    他之前还说自己能理解艾达骗自己来打黑工,现在听完实际情况,苏莫是真觉得自己也会做跟她一样的选择。
    这tm该死的社会,该死的体制,该死的政府,把人逼成鬼!
    不要说不关美国政府的事情。这些都是他们设计的,他们纵容的!就像母巢联邦纵容病毒扩散!
    他在心里痛骂,这群天杀的混蛋!一群吸人血的蛀虫!拿著死人的尸体做要挟,逼著走投无路的人往火坑里跳,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留!
    他死死攥著拳头,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了狠誓:等他將来有能力了,他一定要扫清这些害虫,让他们再也不能祸害像艾达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里昂发来的消息。
    苏莫平復自己的心情问道:“艾姨,你现在主要就是还贷款了对吧。但是现在这工作事多钱少,我让里昂帮你介绍了几个工作,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您也別说不要我帮忙,您找个好工作,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都会变好,这也是在帮我。”
    还没等艾达开口,苏莫就率先堵住了艾达的话口,把里昂的消息摊在橱柜上。
    里昂给艾达找了两个工作。
    一个是跟他哥哥路易斯商量的,估计废了好多口舌。工作是在东方健身馆,当运动健康与风险的管控顾问。
    工作是在健身房做运动风险筛查、训练方案设计、运动损伤的预防指导、各种药物的风险科普,以及培训健身房教练团队的急救意识和操作。
    这份工作只需要艾达花点时间获得cpr/aed认证就能上岗,每天时间灵活,一周工作5天,周末最好隨叫隨到,年薪税前74800美元。
    后续如果考取acsm/nasm健康健身专家认证,可以涨到9万美元一年。
    另一个工作要诡异一些,是里昂找他圈子里的一个哥们儿帮忙找的。
    在私企做洛杉磯殯葬防腐师/殯葬主任,但是因为艾达没有州殯葬执业执照,所以艾达需要考一个。
    此外,公司还有硬性要求,晋升防腐师或者殯葬主任,必须在公司作为“收尸人”也就是尸体转运人,工作满一年。
    需要一些证件,但是里昂说这些证件都很方便考取,入职后公司也会协助,所以不算什么问题。
    尸体转运人的工资是20美元每小时,需要24小时隨叫隨到。当上殯葬主任后年薪是税前13万。
    不过,苏莫倒不怎么看好这个尸体转运人的工作,不適合艾达,而且按八小时算,税后工资也就和现在差不多三千二的水平。
    当然,如果加班就另说了,主要是累。
    【我跟小姨商量一下。】和艾达一起看完消息,苏莫立马回復里昂。
    “怎么说,艾姨?”苏莫扭头看著艾达的侧脸,“我觉得去东方健身馆当顾问挺好的,七万四千八百的税前收入,就是差不多税后五万八千美元,也就是四千八一个月。”
    “很可以了,工作应该还不辛苦,你觉得怎么样?”
    艾达盯著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看向苏莫,语重心长道:“我恐怕不能去西洛杉磯那边。”
    “我留在东洛杉磯就是为了调查我的仇人是谁,如果我去那边工作,我怕这边的进展会太慢,这边还有些人际关係我得维护。”
    苏莫还不能把自己安排了人在18帮內部调查,以及成功搭上吉米的事情告诉艾达。
    但他也不能让艾达继续两班倒,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因为这么做,她肯定撑不到自己毕业就猝死了。
    苏莫脑子稍微一转道:“那这样吧,艾姨,你去做下面这份工作。”
    “我觉得杀害姥爷的人,不一定在东洛杉磯。”苏莫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就是想说服艾达换个工作。
    “尸体转运人这份工作,应该可以看到很多死者的死状。我记得你不是说,你看过尸体,可也不清楚,姥爷是怎么死的吗?也许多一些对照,你就能从中找到答案和线索了。”
    “况且,你每天只休息四个小时,人虽然在东洛杉磯但是……”
    苏莫话还没说完,艾达却突然打断了他。
    “行!”她像是茅塞顿开似的,眼里闪著光,“你说的没错,苏莫!”
    她语言急促,是那种抓到救命稻草的兴奋:“的確,我这一段时间,混在这个圈子里太久了!思路都被局限,我不能坐以待毙,等帮派里的几个线人给我查仇家!”
    “这些人杀人的方法这么独特,如果再看到相似的,我肯定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