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人礼大会堂小礼堂。
    这是一座承载了无数荣光的建筑。
    如星空一般的穹顶之上,巨大的五角星灯饰,散发出柔和而庄重的光芒。
    红色天鹅绒幕布缓缓垂下,將外界的一切喧囂之声,全都彻底隔绝开来。
    几百个暗红色的真皮座椅,呈扇形一字铺开。
    此刻的礼堂中,已经是座无虚席。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有意思的是,礼堂內座位的安排很有讲究,可以说是涇渭分明。
    左侧是身穿中山装或深色西装的华夏方代表团,其中有文化部门的领导,有央视的高层,更多的则是来自社科院、电影学院以及各大製片厂的“老资格”们。
    他们大多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只有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紧张。
    礼堂右侧,则是金髮碧眼谈笑风生的各国使节团。
    他们穿著考究的燕尾服或定製西装,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时不时低头耳语,发出几声不在意的笑声。
    这种登临大场面也能保持的鬆弛感,根源在於自信。
    而这种自信,又是来源於几十年来建立起的文化与工业的绝对霸权。
    后排。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之前在联合审片会上被林庭深当眾懟得哑口无言的赵专家,此刻正摘下眼镜,一边擦拭著上面的雾气,一边对著身旁的老同事嘆气道:“老刘啊,你说张局长是怎么想的?竟然让咱们的片子压轴,这不就等於把咱们得脸伸过去叫人家打吗?”
    旁边的同事闻言,微微皱眉,有些不解的说道:“不对啊,我听说咱们的片子这次做的不错,尤其是特效,据说堪比好莱坞,这才临时被上面领导改为压轴的。”
    “不错?我当时就去了审片会,看了几分钟的样品,確实做的不错,但那可能都是最精华的部分了。”
    赵专家嗤笑一声,然后指了指右边那群洋人道:“而且要知道,这也只是跟咱们自己的土法炼钢比,你知道今天美利坚人带来的是什么吗?是国家地理频道的年度巨製,人家那技术,可是用美元和几十年的技术积纍堆出来的!”
    “这就好比让咱们的土猎枪去跟人家的巡航飞弹比准头。”
    赵专家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透露出一股未战先怯的绝望道:“前面人家把高水准的片子一放,把观眾胃口给吊起来了,最后咱们再放个长城?对比也太惨烈了,这哪是展映啊,这就是对咱们文化的公开处刑嘛!”
    ……
    七点十五分。
    灯光渐暗,只有舞台侧面的一束追光亮起。
    穿著旗袍的女主持人和穿著西装的男主持人走上台,用標准的播音腔和流利的英语开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中外文化交流影像展……”
    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先是几部和华夏友好的小国的文化片,质量虽然一般,不过也算有特色,很好的展现了自己国家的文化,贏得了一片掌声。
    接下来到了不列顛,是bbc选送的纪录片——《工业荣光》。
    幕布亮起。
    不得不承认,老牌帝国的底蕴確实深厚。
    画面中,伴隨著悠扬而高雅的大提琴声,那种带有胶片质感的伦敦雾气、巨大的蒸汽机飞轮、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如同一幅幅精美的油画般缓缓流淌。
    剪辑节奏舒缓而优雅,每一个转场都透著一种名为“绅士”的傲慢与考究。
    旁白则是那种浑厚且富有磁性的伦敦腔,讲述著工业革命如何改变了世界。
    虽然没有什么炸裂的特效,但那种通过光影构图营造出的“日不落”余暉,依然让在场的华夏方专业人士感到汗顏。
    “这光打得太高级了……”
    央视的一位资深摄影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咱们的灯光师,再练十年也未必有这感觉。”
    二十分钟的影片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乔治·威廉士优雅地起身致意,脸上掛著矜持的微笑,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林庭深所在的位置。
    然而,林庭深根本没看他。
    他正低著头把玩著顏单晨修长白皙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比大荧幕更有趣的玩具。
    紧接著,重头戏来了。
    美利坚国家地理频道选送的《自由之翼》。
    如果说不列顛人是在展示格调,那美利坚人就是在展示肌肉,赤果果的肌肉。
    “轰——”
    影片一开始,杜比环绕音响里就传出了喷气式战机划破长空的爆鸣声。
    画面切入二战太平洋战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个《铁达尼號》刚刚席捲全球的1998年,对於大部分华夏人来说,cgi依然是神话般的存在。
    屏幕上,数不清的螺旋桨战机如同蜂群般从航母甲板上起飞,湛蓝的海面上波涛汹涌,爆炸產生的火球和黑烟逼真得让人窒息。
    这是早期数字合成技术的巔峰展示!
    那种钢铁洪流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直接碾压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嘶!”
    华夏方席位上,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这……这是怎么拍出来的?”
    杨台长坐在前排,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抓著扶手,声音都在发抖,低声对旁边的张局长说道:“局长,这技术,咱们台里的设备哪怕是最新引进的那几台sgi,也做不出来这种效果啊,差距太大了,起码落后二十年!”
    张局长脸色铁青,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
    他虽然相信林庭深,但此刻面对这种好莱坞工业体系下的怪物,心里的底气也在一点点泄露。
    这已经不是艺术层面的较量了,这是工业实力的降维打击!
    影片结束。
    灯光亮起的瞬间,那种压抑感达到了顶峰。
    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甚至有几个华夏方的老专家也下意识地跟著鼓掌,那是被技术征服后的本能反应。
    史密斯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享受著全场的瞩目,那种不可一世的优越感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他接过话筒,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扫过沉默的华夏方席位。
    “thank you!”
    史密斯耸了耸肩,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其实这只是一部普通的科普片,运用了一些好莱坞几年前就已经普及的数位技术。”
    “我知道,对於东方的朋友们来说,这种工业化的视觉语言可能有些陌生。”
    史密斯笑了,笑得很绅士,但话里却藏著刀子:“毕竟,电影技术是讲究底蕴和土壤的,在工业文明的赛道上我们確实跑得比较快,当然,我们也同样期待……”
    他故意顿了顿,將目光投向大屏幕,“期待看到华夏朋友如何用镜头去展现古老的、淳朴的东方农耕文明。”
    “我想,那一定充满了泥土的芬芳,不是吗?”
    “哈哈哈哈……”
    外国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低声音的鬨笑。
    农耕文明、泥土芬芳,这两个词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了现场每一个华夏人的脸上。
    这是在讽刺华夏只会拍农村,只会拍落后,讽刺华夏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工业,什么是科技!
    赵专家低下了头不敢看台上。
    杨台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无力反驳。
    整个华夏方席位死气沉沉,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屈辱感。
    ……
    “下面,请欣赏本次展映的压轴影片,由华夏选送的——”
    主持人的声音都有点底气不足了。
    “《the great wall: dragons backbone》(巨龙的脊樑)。”
    按照流程,这时候导演应该上台致辞介绍一下创作理念。
    全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年轻导演。
    顏单晨气息一滯,感觉自己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紧紧抓著林庭深的手臂,脸色发白的小声道:“导演,轮到我们了,他们笑得好大声,我怕……”
    美利坚的航母还在脑海里轰鸣,那种技术差距带来的绝望感,让她这个外行人都感到了一丝窒息。
    林庭深缓缓转头。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顏单晨依然能看到他眼底仿佛在燃烧著的火焰。
    他没有起身,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怕?”
    林庭深轻笑一声,伸手帮顏单晨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傻姑娘,只有弱者才会抱团取暖地嘲笑,而强者通常都是在沉默中拔刀。”
    旁边的王安都要急疯了,弯著腰凑过来,满头大汗地催促道:“林导,我的祖宗哎!报幕了,你快上去说话啊!哪怕上去说两句客套话拖延一下时间也好啊,这冷场了可就是大事故啊!”
    史密斯在那边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甚至还得逞地冲乔治挤了挤眼,仿佛在说:看,那只黄皮猴子被嚇傻了。
    林庭深瞥了王安一眼,眼神冷漠。
    “说话?跟一群井底之蛙有什么好说的。”
    林庭深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场里却清晰可闻。
    隨后,他对著控制台的方向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林导,这不合规矩啊……”
    王安还想再次劝说林庭深一下。
    可林庭深却没给他机会,他用一种带著不可置疑的霸道声音说道:“规矩?从这一秒开始,我就是规矩。”
    说著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史密斯那张得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而且,巨龙醒过来的时候,是不需要跟螻蚁打招呼的。”
    隨著林庭深这一句话落下。
    “轰!”
    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没有任何的前奏,也没有任何的铺垫。
    黑暗之中,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闷號角声,携带著五千年的风沙与铁血,瞬间炸响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这声音似乎不像是从音响里发出来的,而像是从脚下的地面地底钻出来的,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臟,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而这开场第一声,其实是经过系统【声效增强】处理过的编钟轰鸣。
    它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股犹如实质一般的气浪。
    这一声沉闷而厚重,带著青铜器特有的金属颤音,瞬间抵达了小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股声浪实在太强了,以至於强到连空气仿佛都在震动。
    “clang!”
    贵宾席上,那位原本姿態优雅,神色淡然,正准备抿一口红酒的美利坚文化参赞史密斯手腕猛地一抖。
    高脚杯一下磕在了牙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酒杯內猩红的酒液洒出一片,泼在了他昂贵的白色衬衫领口上。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得擦拭了。
    因为就在这一秒,屏幕忽然亮起来了。
    在这个普遍还在使用胶片放映,画面充满颗粒感和噪点的1998年,在这个高清概念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时代。
    大银幕上,猛地跳出了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画质。
    纯净。
    那种极致的纯净!
    没有任何的噪点。
    黑色的背景,无比深邃,就像是宇宙真空一样。
    接著视角疯狂拉升!
    不是普通纪录片里,那种四平八稳的航拍,而像是一颗卫星的视角!
    镜头从万米高空的对流层俯衝而下,穿破厚重的云层,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地面那条蜿蜒的巨龙!
    速度实在太快了!
    快到让坐在前排的几个老专家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產生了强烈的失重眩晕感。
    “oh my god……”
    史密斯顾不得嘴唇被酒杯磕破的疼痛,整个人死死盯著屏幕,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