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
    无锡,太湖影视基地。
    影视基地外太湖上的湿寒水汽,冷的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可依然挡不住影视城內热火朝天的喧囂气氛。
    作为国內最早的一批影视基地,此刻的太湖基地可以说是群魔乱舞,穿著明朝飞鱼服的锦衣卫正蹲在墙角抽菸,刚下戏的清朝格格裹著军大衣在啃煎饼果子,远处还能听到剧务举著大喇叭骂娘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越过嘈杂的人群,停在了《小李飞刀》剧组下榻的湖滨饭店门口。
    车门推开后,林庭深裹了裹身上的黑色大衣踩在了有些泥泞的地面上。
    他戴著墨镜嘴里咬著一支没点燃的烟,身上显露出的那一股专属於大导演的冷峻气场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种强大的气场也让路过的几个小群演下意识地避开了脚步。
    “林导,就是这儿了。”
    副驾驶上刚被林庭深一个电话从京城薅过来的王安,此时正抱著那个装满文件的黑皮箱一脸苦笑著说道:“我说林导咱们这算是私闯剧组吧?袁和坪导演那脾气可不太好,咱们这要是直接去挖他的男一號会不会被打出来?”
    林庭深摘下墨镜看了一眼饭店大堂里那一堆手里拿著鲜花的“粉丝”们,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流量”这个词,但焦恩俊就是实打实的流量。
    此时的焦恩俊凭藉著那张“建模脸”和那头標誌性的泡麵捲髮正在两岸三地杀疯了,李寻欢的忧鬱深情简直就是所有雌性生物的春-药。
    林庭深嗤笑一声隨后向著大堂走去,边走边说:“打出来?我可是来给他送影帝奖盃的,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走吧,让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古装第一美男。”
    ……
    饭店306套房。
    屋內很暖和,不过此刻焦恩俊的心情却是有些烦躁。
    他刚卸完妆那头標誌性的捲髮还是湿漉漉的,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浴袍,手里拿著一杯温水正一脸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这几天连轴转的拍摄让他几乎透支,李寻欢这个角色虽然好但太耗神了,每天都要在镜头前保持那种含情脉脉和痛彻心扉的状態,还得时刻注意那把飞刀出手的角度帅不帅。
    “焦哥,刚才前台又打来电话说有几个投资人想见你,说是要谈下部戏。”
    经纪人小吴一边收拾著散落的剧本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其中有个温州的老板说只要你肯去演他的戏片酬隨你开,还是演大侠,那种白衣胜雪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大侠。”
    焦恩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嘆了口气道:“推了吧。”
    焦恩俊的声音透出一丝厌倦开口说道:“又是大侠和风流浪子这种角色,我都演够了,从展昭演到李寻欢永远都是那一套,正直深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了女人要死要活的。”
    他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
    这张脸成就了他但也可以说是把他给困住了,所有人都只想看他帅看他深情,却没人问他想不想演点別的。
    “可是焦哥,我听说那个老板开的价钱很高……”
    “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想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经纪人的话。
    经纪人皱了皱眉道:“谁啊?不是说了不见客吗?”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刚想发火,却被门外站著的男人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压迫感给震住了。
    林庭深站在门口,他没有看经纪人,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屋內焦恩俊的身上。
    “焦先生,打扰了。”
    林庭深说话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是林庭深,来找你聊聊新剧本的事。”
    “林庭深?”
    焦恩俊愣了一下。
    他作为圈內人这几天自然也听说了这个名字,那个拍纪录片拍出好莱坞特效还在京城饭店当眾让煤老板下不来台的狠人。
    “让他进来吧。”
    焦恩俊忽然之间来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水杯说道。
    五分钟后。
    林庭深坐在了焦恩俊对面的沙发上。
    他没有废话也没有寒暄,直接从王安手里接过那个黑皮箱放在了茶几上。
    “咔噠。”
    林庭深皮箱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大的概念设定图缓缓推到了焦恩俊的面前。
    焦恩俊原本只是出於礼貌扫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纸上是一张人物概念立绘。
    画中的人身披一套繁复而冰冷的暗银色重甲,甲冑的质感不像传统的戏服反倒充满了外星科技的先进感,黑色的披风就像是乌云一样的在身后翻滚,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凛冽的三尖两刃刀。
    最让焦恩俊震撼的是那张脸,脸上有著和他相似的轮廓,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没有李寻欢的柔情似水也没有展昭的温润如玉。
    那张脸上写满了冷酷高傲以及一种淡漠,尤其是额头正中那只半开的天眼,里面泛起的金光就像在审视著什么。
    “这是二郎神?”
    焦恩俊手指轻轻抚著画纸,微微皱起眉头道:“怎么和我印象中的杨戩不一样,这也太邪气了吧。”
    林庭深点燃了一支烟眼神玩味道:“邪气?这叫霸气,,焦先生,你演了太多的好人和情种了,李寻欢是为了兄弟可以把女人让出去的烂好人,他喝酒是因为他懦弱不敢面对。”
    “但杨戩不一样。”
    林庭深说话的声音中仿佛带著一种诱惑力:“我要拍的杨戩,他是三界战神也是司法天神,他劈山救母却失败了,母亲被活活晒死,这种恨让他变成了天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把自己的亲妹妹压在华山下,所有人都骂他冷血骂他无情,骂他是天庭的走狗,但他不在乎。”
    林庭深指著那张画继续道:“因为他知道只有绝对的残酷才能维持这该死的秩序,他背负著所有的骂名在黑暗里独自前行,这种忍辱负重以及把所有的爱和痛都压在心底,面上却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变態感,焦先生你不想试试吗?”
    “变態感”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焦恩俊的心口上。
    对於一个长期被定型为正人君子的演员来说,没有什么比演一个充满了矛盾痛苦甚至带点反派色彩的角色更具有吸引力了。
    焦恩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看著画中那个冷漠的战神就像看到了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另一个自己。
    焦恩俊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我这边《小李飞刀》还要拍两个月,而且我的片酬……”
    在这个年代港台演员的片酬是大陆演员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林庭深笑了,知道鱼已经咬鉤了。
    “时间我可以等你,我们可以先拍其他人的戏份。”
    林庭深语气篤定道:“至於片酬我相信焦先生是个聪明人,李寻欢虽然能让你火,但那只是让你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但杨戩能让你成为真正的演员成为一个被影史记住的经典。”
    “而且这部戏是要衝出国门去和好莱坞打擂台的。”
    “你想一辈子在电视剧里吐血,还是想披上战甲在大银幕上成神?”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焦恩俊死死盯著那张画眼神变幻莫测。
    一旁的经纪人急了,刚想开口说什么片酬不能降却被焦恩俊抬手制止了。
    “不用说了。”
    焦恩俊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竟然露出了一股锐利光芒。
    “我演。”
    焦恩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道:“片酬我可以降一半,档期我自己去和剧组协调,哪怕是不睡觉我也要把这戏给轧下来!”
    他站起身伸出手,看著林庭深道:“林导,这把刀,我接了。”
    林庭深笑著,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欢迎!”
    ……
    搞定了最难啃的骨头林庭深没有在无锡多做停留,连夜赶回了京城。
    时间很紧。
    神有了,还需要一条狗。
    京城北三环。
    离京城电影学院不远有一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巷子,巷子深处藏著一家连招牌都油腻腻的苍蝇馆子。
    正值饭点,小馆子里人声鼎沸蒸汽腾腾。
    空气中混杂著劣质白酒大蒜和汗水的味道。
    陈昆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摺叠桌旁,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此时的他还是北电96级表演班的学生,虽然长著一张极具辨识度的忧鬱面孔,但日子过得那是真苦。
    他面前摆著一碗素麵,手里捏著一个馒头正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吃著。
    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他每天晚上要去酒吧驻唱,白天还要上课,整个人瘦得像只流浪猫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里有人吗?”
    陈昆没抬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人,拼桌去別处。”
    他不想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像是有钱人的声音。
    “哗啦。”
    椅子被拉开,声音主人不但没走反而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老板,两碗牛肉麵,加肉双份。”
    陈昆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刚想发作却在看到对面那人的瞬间愣住了。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里面是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馆子里他就像是贵族。
    “林导?林庭深?”
    陈昆虽然不混圈子,但作为北电的学生这几天学校里传疯了的名字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个把同班同学顏单晨捧上神坛的男人。
    林庭深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隨手掰开磨了磨上面的毛刺,“认识我?那就好办了省得我自我介绍。”
    这时老板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麵过来了,上面铺满了厚厚的牛肉片香气扑鼻。
    林庭深把其中一碗推到陈昆面前,又把自己那一碗推过去並且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都夹到了陈昆的碗里。
    “吃。”
    林庭深只说了一个字。
    陈昆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筷子,而是警惕地看著林庭深,“你什么意思?你是来施捨我的还是想让我去陪什么富婆?”
    他在酒吧驻唱见过太多这种拿钱砸人的嘴脸了,他穷但他也有尊严。
    林庭深看著他浑身炸刺的样子笑了。
    林庭深冷笑道:“施捨?你还不配,我只是不想我的演员饿著肚子演戏那样没力气。”
    “演员?”陈昆一愣。
    “对,我要拍一部戏,缺一条狗。”
    林庭深的话像刀子一样,“不是那种摇尾乞怜的宠物狗,而是一条疯狗,一条只认主人的妖犬。”
    “狗?”
    陈昆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林庭深你有钱了不起吗?你是来羞辱我的?”
    陈昆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林庭深是看中了他的长相想让他去演什么小白脸,结果竟然是演狗?
    “坐下!”
    林庭深喝了一声,“激动什么?听我说完。”
    林庭深眼神冷漠道:“陈昆,我看过你的资料,单亲家庭跟著外婆长大,为了生存什么苦都吃过,你很自卑但又很傲气,渴望成功也渴望被人看得起,但你又害怕被人看穿你的脆弱。”
    “这种眼神我在哮天犬身上看到过。”
    林庭深继续道:“我要拍的哮天犬不是一只野兽,而是一个被神收养的孤儿,他对杨戩有著一种近乎於病態的忠诚,因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杨戩给了他一口饭吃以及尊严。”
    “为了这份恩情他可以咬死任何人也可以为了主人去死,他的狠是因为他怕,怕再次被拋弃以及再次回到那种一无所有的日子。”
    林庭深盯著陈昆的眼睛道:“这种惶恐以及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儿,除了你现在的北电没人演得出来。”
    陈昆沉默了。
    林庭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了他內心最隱秘的伤口上,那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以及遇到知音的感觉让他微微发抖。
    “演狗……”陈昆喃喃自语。
    “怎么?觉得丟人?”
    林庭深冷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封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定金,演了这个角色你就是这部戏的男三號,是全中国最贵的配角,你可以交齐这学期的学费给你妈寄钱,可以不用在酒吧里对著那些醉鬼赔笑脸。”
    林庭深看著陈昆语气冷静道:“在这个圈子里尊严不是靠嘴硬撑出来的,是靠实力演出来的,当你站在大银幕上几千万人为你鼓掌的时候,谁会在乎你演的是人是狗?”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过,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现在钱在这,机会在这。”
    林庭深把那沓钱往陈昆面前推了推,“吃麵还是拿钱,你自己选。”
    陈昆看著那沓钱又看了看面前那碗冷掉的牛肉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之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沓钱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端起那碗牛肉麵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太急汤汁溅到了脸上,“我演!林导,这条命我卖给你了。”
    林庭深满意地笑了。
    ......
    接连確定了二郎神和哮天犬的角色,林庭深没有停下来,而是赶往了中戏。
    这里还有更重要的角色。
    中戏,露天篮球场。
    球场上迴荡著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吱吱”声和男生们的叫喊声。
    “刘曄!接球!你他妈发什么愣呢!”
    隨著一声怒吼落下一个篮球带著风声飞向篮下。
    篮下站著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身上穿著一件宽鬆的公牛队23號球衣,里面套著灰色的长袖卫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神有点呆滯。
    “砰!”
    篮球砸在他的肩膀上弹飞了出去。
    “啊?”
    刘曄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肩膀,一脸无辜地看著队友,露出一个憨憨的傻笑道:“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想晚饭吃啥呢,走神了。”
    这就是19岁的刘曄。
    中戏96级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个出了名的天然呆。
    此时的他还没有演《那山那人那狗》,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林庭深站在球场的铁丝网外看著那个傻乐的大个子,“就是他?”
    旁边的王安有些怀疑道:“林导,这孩子看著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这能演沉香?沉香可是要救母的,得苦大仇深啊,这看著也太喜庆了。”
    林庭深摇了摇头,“你不懂这叫赤子之心。”
    “沉香一开始就是个凡人,是个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傻小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天庭的残酷,只有这种天然的懵懂才能在后来面对巨大灾难时爆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成长感。”
    “我要的不是一个一上来就苦大仇深的英雄而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孩子。”
    说完,林庭深推开铁丝网的门走进了球场。
    “那个穿23號的。”
    林庭深的声音响起。
    正在捡球的刘曄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哥,你叫我?”
    林庭深走到他面前。
    刘曄很高一米八六的大个子,但在气场全开的林庭深面前却显得有些像个小学生。
    林庭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种像是挑牲口一样的目光让刘曄有点发毛。
    “哥,你……你有事?”刘曄抱著篮球,有些侷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会劈山吗?”
    林庭深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劈山?”
    刘曄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道:“劈什么山?香山吗?那不让劈吧,那是景区……”
    “噗。”
    旁边的王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庭深却没笑,反而更加满意了。
    这股子实诚劲儿太对了。
    “不是香山,是华山。”
    林庭深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刘曄手里,“我是林庭深,来找你演男一號。”
    “林庭深?”
    刘曄虽然呆但不是傻,这两天宿舍里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
    刘曄激动得手里的篮球都掉了,“真的是您啊?我听说您那戏投资两千万?真的假的?”
    林庭深看著他,语气严肃道:“当然是真的,但这个男一號不好演,你要从一个傻小子演到敢拿斧子砍舅舅的战神,要哭要打,要在泥里滚要在火里烧。”
    刘曄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懵懂变成了属於东北汉子的倔强道:“我不怕苦,只要有戏演让我干啥都行,我们在学校天天排话剧都快憋疯了!”
    林庭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来北影厂报导,我会找最好的武术指导教你用斧子。”
    林庭深凑近他道:“刘曄,记住这种感觉,你现在的眼神很乾净要把这份乾净留到电影的最后一刻,哪怕手里沾满鲜血你的心也得是乾净的。”
    “这才是沉香。”
    刘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喊道:“哎!导演!管饭不?我饭量大!”
    林庭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管饱!想吃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