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20日。
    农历腊月初四。
    京城的天气愈发阴沉。
    北影厂第一排练厅。
    这是一间足有五百平米的巨大的空旷场地,地板因为年久失修,走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阵阵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之中还瀰漫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尘土浓郁的味道。
    今天是《宝莲灯》剧组核心主创的第一次全员集结的日子。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机,但那种“神魔乱舞”的气场已经开始在这个排练厅里悄然酝酿起来了。
    大厅的角落里,摆著一张破旧的摺叠椅,上面蹲著一个人。
    对,是蹲著而不是坐著。
    陈昆此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双原本忧鬱深邃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绿光。
    他死死盯著排练厅的大门口,时不时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类似於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怎么吃饭也没怎么说话,就在琢磨怎么把那条“疯狗”给演好。
    现在的他,都快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是陈昆还是那条在天庭被人瞧不、只能依靠主人的哮天犬了。
    离他不远的地方刘曄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个篮球,这傻大个今天穿了一身宽鬆的运动服,因为还没到他上场显得有些多动症似得,一会儿抓抓头髮一会儿傻乐两声,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跟旁边阴鬱的陈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刘曄时不时的看向门口的动作,却显示出他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
    前几天被选角时,那个叫林庭深的导演给他的心理造成的阴影实在是有点大。
    “嘎吱!”
    过了片刻,排练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门外推开了,紧接著门外的一股冷风灌入。
    率先走进来的是焦恩俊,这位当红的“古装第一美男”此刻看起来並没有电视上那么光鲜亮丽,他刚刚连夜拍完《小李飞刀》的几场重头戏,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坐著航班飞到了京城。
    此刻他的状態似乎有些不太好,眼袋有些重胡茬也没刮乾净,整个人看起来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不过他身上的那股气场显然还在。
    焦恩俊一进门先是扫视了一圈屋內,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蹲著的陈昆身上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蹲著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太怪了,不像是看前辈倒像是看一块肉?
    或者说,一种带著疯狂隨时准备咬一口的眼神?
    “焦老师好!”
    刘曄倒是反应快,见焦恩俊来了赶紧把球一扔站直了身子鞠了个躬。
    焦恩俊微微点头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是演沉香的小刘吧?我看过你的资料。”
    两人正寒暄著呢,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范兵兵推门而入,今天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虽然是大冬天但她穿得並不臃肿,一件收腰的红色大衣將她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尤其是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顾盼生辉。
    她一进门目光並没有在焦恩俊这些男演员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扫视著全场在寻找那个能掌控这一切的男人。
    没看到林庭深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
    “焦老师好,我是范兵兵,演小玉的。”
    范兵兵走到焦恩俊面前伸出手,笑容甜美中带著一丝在这个年纪少有的圆滑。
    “你好。”
    焦恩俊礼貌地握了握手,心里却在嘀咕起来:这姑娘看著年纪不大,但这眼神里的火气可真旺啊。
    就在这时排练厅另一侧的休息室门打开了。
    顏单晨走了出来,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捧著一个保温杯。
    如果说范兵兵是一团烈火的话,那顏单晨就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作为早已和林庭深有过“深入交流”並且凭藉《长城》封神的国民女神,她身上自然带著一种正宫娘娘般的从容与大气。
    她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范兵兵那张艷丽的脸。
    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带闪电,范兵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敌意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她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
    而在窗边的椅子上曾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手里拿著一本剧本,看似在看书实则目光一直游离在窗外。
    对於场內的暗流涌动她仿佛置身事外一样,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让她看起来真的就像是那个独守广寒宫的嫦娥。
    但这只是表象,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那天在排练室被林庭深“开了光”之后,她的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那个男人的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
    “啪啪啪。”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掌声忽然从大门口传来。
    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来人正是林庭深。
    今天他披著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双手插兜,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很齐嘛。”
    林庭深淡淡的笑著说道。
    “林导!”
    范兵兵反应最快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嫵媚起来道:“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说著她很自然地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发甜道:“导演外面冷吧?喝口水润润嗓子,一会儿还得给我们讲戏呢。”
    这动作这语气,殷勤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林庭深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著递到面前的水,还没等他伸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横插了进来轻轻挡开了范兵兵的水瓶。
    “大冬天的喝凉水伤胃。”
    顏单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掛著一种温婉的微笑。
    她將手里的保温杯递到林庭深手里柔声道:“这是我刚泡的胖大海,加了冰糖对嗓子好。”
    范兵兵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也跟著变了变。
    这是下马威啊。
    旁边这位被林导刚刚捧红的女人分明是在告诉她,在这个剧组谁才是最了解导演的人,谁才是离导演最近的人。
    林庭深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拒绝,顺手接过顏单晨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冲顏单晨微微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顏单晨嘴角微微的翘起,给了范兵兵一个看似友好实则胜利的眼神。
    范兵兵咬了咬嘴唇默默收回了手里的矿泉水,但眼底的那股不服输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了。
    “哗啦。”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窗边的曾藜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参与这场女人的爭宠,只是默默地走到场地中央那张属於导演的椅子旁,弯下腰用纸巾將椅子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將椅子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庭深看过来的目光。
    曾藜的脸微微一红道:“坐吧。”
    曾藜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林庭深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一个热辣主动,一个温柔占有,一个清冷闷骚,这三个女人一台戏还没开机就已经这么精彩了。
    林庭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那张被曾藜擦过的椅子上,保温杯放在手边。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一颗烟,先自顾自的吸了一口。
    ……
    十分钟后。
    排练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林庭深没有讲戏而是让王安搬来了一大摞今天的报纸直接扔在了眾人的面前。
    “都看看吧。”
    林庭深语气平静的说道:“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评价咱们这个剧组的。”
    焦恩俊皱了皱眉,率先拿起一份《京城娱乐信报》看了起来。
    只见上面的头版头条是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两千万巨资打造草台班子?林庭深的狂妄还能维持多久?》
    焦恩俊见到这一幕后,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文章里极尽嘲讽之能事,说什么“林庭深放著好好的港台一线大咖不用,找来一个只会演苦情戏的过气大侠焦恩俊,一个只会傻乐的学生刘曄,最可笑的是竟然让那个演丫鬟的范兵兵去演女主角?这简直就是华夏电影史上最大的笑话,,林庭深大概是被《长城》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隨便拉几个人就能拍出大片……”
    “过气大侠……”
    焦恩俊见到报纸上对自己的嘲讽后手指不由捏紧了报纸,这可以说是他最痛的软肋了。
    三十多岁了还在偶像剧里打转被主流电影圈排斥,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旁边范兵兵也拿起了一份《南方都市报》,娱乐版块的一篇专栏文章標题更是有些恶毒了:《金锁变狐仙?丫鬟也能上桌吃饭了?》
    “……有些演员天生就是配角的命,长了一张丫鬟脸却做著当主角的梦,林庭深这次选角完全是瞎了眼或者是被某些不正常的交易蒙蔽了双眼……”
    范兵兵看著看著浑身开始气的发抖。
    “丫鬟脸”、“不正常的交易”……这些字眼就像是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把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心给打得支离破碎。
    她咬著嘴唇眼眶都红了,心里全都是一股委屈和愤怒。
    这个时候刘曄和陈昆也都拿起了报纸开始看,当他们看著那些报纸上对自己的嘲讽和评价时,脸色也都不好看。
    尤其是陈昆看到一篇评论说他是“没人要的野路子”,原本就阴鬱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起来。
    此刻,所有排练厅里的人都被这些报纸上的评论给搞得破防了,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寂,没有了一开始的轻鬆氛围。
    就在这个时候,林庭深终於开口了打破了沉默,“怎么都不说话了?都哑巴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焦恩俊面前看著他道:“焦哥,生气吗?”
    林庭深指著那份报纸继续道:“他们说你过气了,说你只会吐血只会耍帅,说你根本不配演电影你认吗?”
    焦恩俊抬起头声音低沉道:“我当然不认!”
    林庭深冷笑一声,“不认有什么用?你现在出去告诉他们你不认谁信?你的作品呢你的演技呢?在观眾眼里你就是那个只会飞刀的李寻欢!”
    焦恩俊被懟得哑口无言胸口开始起伏。
    林庭深没有停留转身走到范兵兵面前,而此时的范兵兵还沉浸在刚才报纸上对她的嘲讽之中心中满满都是委屈,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林庭深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道:“哭什么?觉得委屈?觉得他们说得难听?”
    “范兵兵我告诉过你,狐狸的眼泪是金贵的你现在哭给谁看?哭给那些写文章的狗仔看?他们只会觉得你更像个没用的丫鬟!”
    “丫鬟”这两个字,被林庭深咬得很重。
    范兵兵身子一颤,死死盯著林庭深眼里的泪水被她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我不是丫鬟!”这一句话,范兵兵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就证明给我看!”
    林庭深鬆开手转身走到场地中央,面对著所有人拿起一份报纸。
    “撕拉”
    林庭深一把將报纸撕碎了。
    林庭深举著撕碎的报纸道:“都看到了吗?外面的人说你们是草台班子,说你们是垃圾是笑话,他们等著看我林庭深摔跟头等著看你们在银幕上出丑。”
    “但我告诉你们,在我的摄像机里你们不是垃圾,你们是神是妖!”
    “未来三个月我不要你们的演技,那东西太廉价,我要你们把灵魂掏出来献给这部电影!”
    “我要让这部电影上映的那一天,让今天所有嘲笑你们的人都跪在地上把这些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吃下去!”
    哗!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焦恩俊站了起来,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一样,而陈昆眼里的绿光也更盛了,至於范兵兵则是死死盯著林庭深,眼中的委屈消失了换上了是一种崇拜和臣服。
    这个男人太狂了,也太坏了。
    焦恩俊端起桌上的茶杯说道:“林导!我焦恩俊这三个月哪怕是死在片场也绝不给您丟人!”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范兵兵也站了起来说道:“我也是!谁要是敢说我不行我就演死给他看!”
    陈昆从角落里站起来,“算我一个,谁不服我就咬死谁。”
    林庭深看著这群被彻底激发出来情绪的演员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
    他要的不是乖宝宝,是一群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好。”
    林庭深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我们就正式开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