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节刚过。
    整个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有散尽,街头巷尾的一些地方依旧掛著红灯笼,就连空气之中也偶尔还能闻到鞭炮燃放的硝烟味。
    不过但这些过年的气氛却被北影厂內的肃杀之气冲得乾乾净净。
    自从不久前的那场“誓师大会”后,整个《宝莲灯》剧组就像是一台机器一样开始疯狂的运转起来。
    不过林庭深没有急著开机而是展现出了他作为顶级导演的那种统筹能力。
    这一个月里北影厂的道具车间可以说是灯火通明就没有停下来过,几十个老工匠被林庭深的图纸逼得差点上吊,为了还原那套二郎神的银甲他们不得不放弃传统的戏曲盔头製作工艺转而尝试用玻璃钢和特种橡胶来开模製作。
    而在服装忙碌製作的同时剩余演员的遴选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除了几位主演其他的配角林庭深也没含糊,玉皇大帝他请来了国家话剧院的王卫国老师,这位爷那张脸往那一摆不用化妆就是一股统御三界的威严。
    孙悟空林庭深没有找六小龄童,而是从武术队里挖来了一个身手极好的替身演员,因为这版猴子不需要太多的戏曲身段要的是一股子还没被磨平的妖气和野性。
    至於传说中的三百天兵天將林庭深更是直接联繫了京郊的武警总队,拉来了一个连的战士每天穿著三十斤重的铁甲在操场上练阵列,练到最后那股杀气隔著很远都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得到。
    外景地方面林庭深带著美术组跑遍了怀柔和密云的山区,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搭建了那个“沉香劈山”的实景底座。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3月2日,惊蛰。
    万物生长的时节。
    北影厂最大的3號摄影棚,这里原本是拍摄大型样板戏和史诗巨製的地方,层高足有二十米麵积更是大得惊人。
    但今天当所有工作人员走进这个棚的时候都傻眼了。
    没有假山没有宫殿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整个摄影棚的四周墙壁和地面全都被裹在了绿色的幕布围绕之中。
    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只是零星摆放著几个贴满了白色“十字”標记点的蓝色木箱子,还有几根吊著网球的长棍。
    空气之中瀰漫著一些装修完的油漆胶水味。
    几十个群演穿著刚刚赶製出来的银色轻甲,手里拿著泡沫做的长枪正一脸茫然地站在绿布前。
    “这就开拍了?”
    一个群演挥了挥手里的长枪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不是说天庭吗?这咋跟精神病院康復中心似的,到处都是绿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嘘!別说话!导演来了!”
    监视器后林庭深坐在一张黑色的导演椅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威压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狮子一样。
    在他身旁站著一位头髮花白穿著马甲的老头,正是北影厂的一级摄影指导老张。
    老张这辈子拍过《红楼梦》拍过战爭片,拿过的奖盃能摆满一整面墙,在厂里那是走路都带风的人物。
    但此刻老张的脸色比这周围的幕布还要绿。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的声音响起。
    “《宝莲灯》第一场一镜!action!”
    场中焦恩俊穿著那套重达四十斤的特製银甲早已是大汗淋漓,但他毕竟是敬业的,听到指令的一瞬间立刻调整状態,想要表现出杨戩那种睥睨眾生威压三界的气势。
    他手持三尖两刃刀,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面前那一根吊著网球的棍子。
    那是哮天犬的替位点,原本酝酿好的情绪在看到那个隨著微风晃悠的网球时瞬间崩塌了一半。
    焦恩俊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想笑又不敢笑的尷尬。
    “咔!”
    就在这时林庭深的声音响起。
    “焦恩俊,你在干什么?”
    林庭深甚至没有拿起大喇叭,但声音却格外的清晰,“你眼里是什么表情?困惑尷尬?还是便秘?”
    “杨戩是天神,他看的是那条陪他征战千年的神犬,不是一个破网球,你的信念感呢?被狗吃了?”
    焦恩俊满脸通红赶紧鞠躬道歉道:“对不起导演,我实在是找不到视线落点,这周围太空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感觉像傻子就对了,因为你现在演的就是个傻子。”
    林庭深毫不留情地毒舌道。
    就在这时一直憋著火的老张终於爆发了。
    “啪!”
    老张把脖子上掛著的测光表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摘下头上的鸭舌帽指著四周那一片惨绿气得发抖。
    “林导,这戏没法拍了!”
    老张的声音很大带著一丝倚老卖老的衝劲儿,这道声音瞬间吸引了全场两百多號人的目光。
    林庭深转过头语气平静的说道:“张老师,怎么个没法拍?”
    “怎么拍?你看看这光!”
    老张指著头顶那一排排冷光灯大声抱怨道:“到处都是绿幕,这光一打下去反射全到演员脸上了!焦恩俊那脸现在绿得跟黄瓜似的后期怎么调啊?”
    “还有,你说这是天庭要有威严感要有那种神圣的光辉,可这除了几个破箱子什么都没有,没有柱子挡光没有窗户透光没有实景做参照,你让我凭空给你变出个天庭威严来?”
    老张越说越激动,“咱们北影厂成立几十年了,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拍样板戏那也是实景搭出来的,电影是光影的艺术,讲究的是虚实结合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电子游戏!”
    “你要是这么瞎搞,这摄影指导我不干了,我丟不起这个人!”
    周围的工作人员听到两人的爭吵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出声,但眼里都透著一种看好戏的神色。
    这老张可是北影厂最权威的技术力量,现在当眾发难分明就是要给这个狂妄的年轻导演一个下马威。
    角落里范兵兵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戏服,紧张地抓著顏单晨的袖子小声道:“姐,这老头好凶啊,导演会不会镇不住场子啊?”
    顏单晨虽然心里也打鼓但她看著那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背影摇了摇头坚定道:“不会的,他既然敢这么干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面对老张的咆哮林庭深只是淡淡喝了一口水。
    “说完了?”
    林庭深放下茶杯,看著老张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道:“几十年没这么拍过,那是因为以前我们的技术落后因为我们穷。”
    “但落后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张老师,光没法打那是你的能力问题不是绿幕的问题,如果好莱坞的摄影师站在这儿他会问我要环境贴图,不是像个怨妇一样在这儿摔表。”
    “你!”
    老张气得脸都紫了,“好好好你行你上!你说好莱坞,那你倒是给我变个好莱坞出来啊,光靠嘴皮子谁不会!”
    林庭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变出来?行,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是在精神病院演戏,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神跡。”
    林庭深站起身从脚边的黑箱子里拿出了一台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这是系统偽装过的超级工作站,外表看起来像是这个年代那种笨重的ibm thinkpad,林庭深將一根数据线插在了监视器的输入接口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系统启动】
    【2级特效渲染引擎……加载完毕】
    【环境光遮蔽开启】
    【实时光线追踪开启】
    【南天门场景资產导入】
    隨著林庭深最后一个回车键重重敲下,他冷声说道:“都別在那愣著了,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你们到底在哪!”
    “滋!”
    监视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原本画面里那个充满廉价感的绿色房间和尷尬的焦恩俊,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转而换成了一幅足以让1999年观眾跪下的画面,这是真正的南天门,高达百丈的白玉立柱冲天而起,柱身上盘绕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脚下不再是绿色的地板而是翻涌咆哮的云海,那种云雾不是乾冰造出来的死物而是有著真实流体质感的活物。
    最恐怖的是光影。
    屏幕里的焦恩俊依然站在那里,但他身上的银甲不再反射绿光而是映照出周围辉煌的天庭景象!
    在他的身后,一轮巨大的仿佛就在眼前的昊天日轮正缓缓转动洒下金色的圣光。
    当焦恩俊在绿幕前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时监视器里的画面竟然是同步的!
    隨著他的移动地上的云海被他的战靴盪来,一身银甲上的光斑也隨之变化,完美地融合在了这个虚擬的世界里。
    这就叫实时渲染。
    这是连詹姆斯·卡梅隆在十年后拍《阿凡达》时才刚刚摸索出来的技术,此刻却在1999年的北影厂提前降临了。
    “噹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
    老张手里的茶杯盖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他根本没去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站在监视器前,那双原本不屑的老眼此刻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是刚才画出来的?”
    老张声音颤抖的像是见了鬼一样,“这怎么可能,这是直播还是录像?这光是怎么跑得这么准的?”
    作为玩了一辈子光的行家他太知道这有多难了。
    那种复杂的漫反射就算是让他布一个星期的光也做不到这种极致的真实感,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只是敲了几下键盘?
    全场一片死寂。
    无论是焦恩俊还是那些群演,或者是范兵兵和顏单晨,所有人都像是失去语言能力二了。
    在这个电脑还是稀罕物特效还等於《西游记》里那只假老虎的年代,眼前这一幕对他们的衝击力不亚於看到外星飞船降落在紫禁城广场上。
    这简直就是魔法!
    林庭深看著眾人那副像是被丟了魂的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张老师,这就是我要的光。”
    林庭深淡淡说道:“主光在两点钟方向,是天界昊天镜折射出来的圣光,色温6500k,硬度要高,打出那种神性的冷漠感。”
    “现在我把世界给你造出来了,这光你能打了吗?”
    老张满脸通红,额头上的冷汗也留流了下来,之前的囂张和倚老卖老已经消失,反而变成了敬畏和羞愧。
    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所有的经验都是笑话。
    “能……能打!”
    老张结结巴巴地回答,“林导,您这是什么神仙技术啊?我老张服了!真服了!”
    林庭深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缓缓站起身面向整个剧组道:“都看清楚了吗?在我的剧组里绿幕就是世界。”
    “我说这里有龙这里就有龙!我说这里是万丈深渊你们就得给我做出掉进深渊的恐惧!”
    “不要用你们那贫瘠的想像力来质疑我的决定,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看笑话的心思,谁要是跟不上我的节奏就给我滚蛋!”
    ……
    接下来的拍摄氛围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在心里嘀咕这是个草台班子,那么现在所有人看林庭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神一样。
    剧组的效率瞬间提升了十倍不止。
    刚才还在抱怨的老张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指挥著灯光组那叫一个勤快。
    场中焦恩俊在看了一眼回放之后整个人都处於一种亢奋的颤抖状態。
    太帅了!
    屏幕里那个身披银甲、沐浴神光的男人,真的是自己吗?
    那种史诗感和好莱坞大片才有的质感,让他瞬间觉得之前演的所有大侠都弱爆了。
    这就是他要的转型!
    这就是能让他名垂影史的角色!
    “action!”
    这一次焦恩俊的眼神变了。
    他看著那个破网球眼神里不再有尷尬,而是充满了深情,在他脑海里那已经不再是网球而是那只在云海中咆哮的恶犬。
    “咔!”
    林庭深拿著对讲机声音依旧冷酷,但已经没有了怒火,“焦恩俊下巴太低了,抬高三厘米!”
    “你的天眼在看著凡人不是在看地上的蚂蚁,要有悲悯但又要有一丝疏离感!”
    “眼神再空一点,神是没有感情的把你演大侠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给我收回去!”
    监视器后,范兵兵躲在人群里一双狐狸眼死死地盯著那个坐在椅子上指挥若定的男人,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一种强烈的的渴望在她心底升起。
    这个男人太强大了。
    只要抱紧这棵大树能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什么还珠格格什么金锁,统统都会被踩在脚下!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旁边顏单晨的手臂,“姐……他简直就是个魔术师。”
    顏单晨皱了皱眉但没有甩开,她看著林庭深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但在这骄傲之下又隱藏著一丝深深的忧虑。
    ……
    深夜一点半。
    北影厂的喧囂终於散去,林庭深的保姆车孤零零停在摄影棚门口。
    车內林庭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著眼睛,眉头微锁。
    高强度的脑力输出让他此刻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咔噠。”
    车门被轻轻拉开一股带著寒气的香风钻了进来,顏单晨手里提著一个保温饭盒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反手关上了车门。
    她没有说话只是借著车顶小灯看著林庭深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她放下饭盒脱掉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庭深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揉捏起来。
    “嗯……”
    林庭深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声,没有睁眼只是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怎么还没回去?不是让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吗?”
    “我不累。”
    顏单晨柔声道,手指顺著他的脸颊滑下轻轻颳了刮他的下巴,“倒是你今天太凶了,那个老张可是厂里的老前辈,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摔他的脸就不怕他以后给你穿小鞋?”
    “穿小鞋?”
    林庭深睁开眼一把抓住顏单晨的手腕稍微一用力。
    “呀!”
    顏单晨一声轻呼整个人直接被拉进了林庭深怀里,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林庭深双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头埋在她温暖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辈?在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什么前辈后辈只有强者和淘汰者。”
    林庭深抬起头眼神带著一丝傲然道:“在技术面前资歷就是个屁,今天我不把他打服了这戏以后就没法拍,我要的是绝对服从,是一支指哪打哪的铁军而不是一群只会倚老卖老的大爷。”
    顏单晨看著他那副霸道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化作了水,她伸出双手捧住林庭深的脸眼神迷离道:“你呀,总是这么硬,早晚要吃亏的。”
    “硬不好吗?”
    林庭深嘴角露出一抹坏笑,那只大手开始不老实地顺著她毛衣的下摆探了进去。“唔……”
    顏单晨身子一颤脸上瞬间飞起红云,下意识地想要按住他的手却被林庭深化解。
    “丹晨你要记住,做我的女人眼光不能只盯著北影厂这一亩三分地。”
    林庭深的手指轻轻摆弄,“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好莱坞是全世界,到时候你会发现所谓的权威不过就是我脚下的垫脚石。”
    顏单晨浑身发软,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导演,別在这,会被人看到的……”
    “没人看得到,车窗贴了膜。”
    林庭深咬著她的耳朵低声道:“而且我饿了,这宵夜不够吃。”
    顏单晨当然知道他说的“宵夜”是指什么,羞得把头埋低声音细若蚊蝇道:“那回酒店……”
    “好,回酒店。”
    林庭深抽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今晚去你房间给我演一遍三圣母思凡的戏……我要检查一下你的凡心到底动得够不够彻底。”
    顏单晨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咬著嘴唇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遵命……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