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北影厂的3號摄影棚。
    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浓浓的焦糊味道,那是大功率钨丝灯长时间炙烤发出的特有味道。
    为了模擬《宝莲灯》中最为惨烈的一幕,小玉生吞宝莲灯灯芯,林庭深特意让灯光组將色温调到了极致暖调。
    六盏10k的聚光灯就像是六个小太阳一样,聚焦在场地中央的那块绿色地毯上。
    此时棚內的温度已经快接近四十度了,所有工作人员都是汗流浹背。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宝莲灯》第五十六场一镜,action!”
    绿幕的中央范兵兵跪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標誌性的红色戏服,为了表现小玉此时的决绝,化妆师特意把她妆容化得惨白,嘴唇上可以说没有一丝血色。
    按照剧本,此刻的小玉为了给失去法力的沉香照亮前路,为了让爱人能够真正的劈开华山,她决定牺牲自己生吞那根能焚烧万物灵魂的灯芯。
    范兵兵手里捧著一团空气,假装是那枚灯芯,双手颤抖著缓缓送到嘴边,她五官开始扭曲嘴巴也张得很大,发出“啊……啊……”的惨叫声,身体像是触电一样在地上疯狂抽搐著,试图表现出那种五臟六腑被灯芯的烈火焚烧的痛苦。
    然而监视器后林庭深的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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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表演太浮夸了太流於表面了。
    那种所谓的“痛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吃不到喜欢的食物而撒泼打滚。
    “咔!”
    林庭深一声暴喝,猛地摘下耳机狠狠摔在监视器桌面上。
    听到这声暴喝全场瞬间变得死寂。
    林庭深从监视器后走出来,脸上满满都是怒气的走向了场地中央的范兵兵。
    范兵兵也被这声暴喝镇住了,停止抽搐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走过来的林庭深,似乎是感觉到林庭深身上的怒气,不由得紧张起来额头上也开始不停地留下汗水。
    “导演……”范兵兵小声道。
    “你在干什么?范兵兵,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林庭深看著她怒声道:“你在表演吃芥末寿司吗?还是中午盒饭吃坏肚子了在演便秘?”
    “哗!”
    听到林庭深的话周围得工作人员全都是轻笑一声,但马上又憋住,但憋笑的表情比直接笑出来还伤人。
    范兵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起来,她囁嚅著辩解道:“我……我在表演痛苦。”
    “痛苦?你管这叫痛苦?”
    林庭深弯下腰,强迫她抬头看著头顶那刺眼的灯光:“那是三圣母的本命真火,是能把孙悟空都烧成灰的神火,你把它吞进肚子里会顺著你喉咙一路烧下去,烧穿你的食道烧烂你的胃,把你的灵魂都烧成灰烬!”
    “那种痛是失声的,是连叫都叫不出来的!你刚才在那乾嚎什么?杀猪吗?”
    林庭深皱眉道:“我只看到了你想下班的敷衍,我要的焚身之痛呢?我要的那种为了爱人献祭的决绝呢?”
    “范兵兵,我给过你机会了。”
    林庭深冷冷道:“今晚回去给我好好找找感觉,找找什么叫被灯芯入口、被烈火焚烧的滋味,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是演成这副德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道:“那就给我滚蛋,虽然我很討厌换人,但我哪怕去大街上拉条野狗来演也比你这只会假哭的废物强!”
    说完,林庭深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对著全场吼道:“收工!所有部门开会,討论明天的灯光方案!”
    人群散去。
    范兵兵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绿幕中央。
    不远处顏单晨正优雅地披上外套,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顏单晨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淡淡的眼神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范兵兵死死抓著地上的绿布,眼里泪水终於流了下来,“吃芥末,便秘,野狗……”
    她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林庭深训斥她的话。
    “我不滚……我死也不滚!既然你说我找不到感觉那我就去找!哪怕是把自己烧死我也要让你闭嘴!”
    ……
    凌晨。
    北影厂招待所三楼走廊。
    范兵兵站在808房间门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今晚她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几乎接近素顏,这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攻击性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身上穿著一件昂贵的卡其色长款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將她那纤细得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是她的赌注,也是她的投名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几秒钟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林庭深站在门內。
    他显然还没睡,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烟身上穿著一件深黑色的浴袍,领口微敞露出紧实的胸肌线条,头髮半干散乱在额前,让他那张平时冷酷严峻的脸多了一丝慵懒邪气。
    看到门口的范兵兵,林庭深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他早就料到这只被逼到绝境的演员一定会主动上门来请教演技。
    “怎么?来辞行的?”
    林庭深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显得有些玩味的说道:“还是说觉得自己演不出来,想来求我放你一马?”
    范兵兵没有说话,她直视著林庭深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不再有白天的慌乱而是一种决绝。
    她向前迈一步直接从林庭深身旁钻进了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林庭深转过身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范兵兵你知道深更半夜关上导演的门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范兵兵低声道。
    她走到林庭深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公分,“导演,您说我是一把没开刃的刀。”
    范兵兵抬起手搭在自己风衣的腰带上:“我不想滚蛋,我想做您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但是刀自己是磨不出来的得有人帮它开刃。”
    “您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灯芯入口,不知道什么是焚身之痛。”
    范兵兵死死盯著林庭深的眼睛。
    “哗啦。”
    “今晚,求您帮我演戏。”
    林庭深没有动就像一个鑑赏家一样目光在范兵兵身上巡视。
    “很好,我们先谈一谈戏的事,其他事情等教完你演戏再说。”
    林庭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既然你来了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吞灯芯』。”
    他走到范兵兵面前將那杯纯威士忌递到她面前眼神有些危险道:“这不是水是60度的原浆,喝下去含在嘴里別吞。”
    范兵兵看著那杯酒颤抖著接过来仰头含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像是一团火在嘴里炸开刺激著她的味蕾。
    “唔……”她眉头紧皱下意识想吞。
    “不许吞。”
    林庭深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强迫她抬头阻止她吞咽,“感受这种烧灼感了吗?酒精在刺痛你的口腔內壁,这就是灯芯的温度。”
    林庭深声音低沉充满磁性的道:“现在看著窗外,一点一点把这口酒吞下,要慢要感受它划过你食道的感觉。”
    林庭深鬆开按住她后颈的手,改为轻轻抚摸但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比。
    范兵兵含著泪在那股辛辣的刺激下艰难地滚动喉咙。
    “咕嘟……”
    高浓度酒精像一条火线顺著喉咙缓缓而下。
    痛。
    火辣辣的痛。
    食道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啊……”范兵兵发出一声破碎声,身体因为酒精刺激而颤抖。
    “別停,继续。”
    林庭深拿起酒瓶直接对准她的嘴,“灯芯还没吞完呢,三圣母的火哪有这么容易熄灭?”
    他又灌了一口进去。
    这次更急。
    “咳咳咳!”范兵兵被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这才是吞灯芯的感觉!”
    林庭深贴在她耳边声音严厉道:“记住这种窒息感!记住这种想咳却咳不出来的无力感!”
    “导演……”
    范兵兵带著哭腔声音沙哑道,“好痛,好像嘴里真的著火了……”
    “那就让它烧。”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於恢復了平静。
    范兵兵趴在地毯上浑身都是汗水。
    林庭深重新点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看著她,眼神依旧冷峻,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野兽不是他。
    “感觉到了吗?”
    林庭深淡淡地问道:“这就是小玉吞灯芯过程中获得新生的快乐。”
    范兵兵艰难撑起上半身看著林庭深,那双原本充满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变得有些涣散却又亮得惊人。
    “感觉到了……”
    范兵兵声音有些沙哑道:“导演,我好像……被灯芯烤熟了。”
    林庭深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把地上的风衣扔在她身上,“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要是演砸了这笔帐我还是会算。”
    范兵兵抓著风衣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知道她赌贏了这把刀终於开刃了。
    次日上午十点,3號摄影棚。
    今天气氛比昨天还要紧张,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时不时偷瞄一眼角落里的范兵兵。
    大家都等著看笑话,看这个“丫鬟”是怎么被导演骂哭赶走的。
    不远处顏单晨端著保温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范兵兵走了出来,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奇怪,脸色也比昨天还要苍白。
    但当她抬起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昨天的空洞和精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態甚至带著一点神经质的疯狂。
    “各部门准备!”
    林庭深坐在监视器后戴著墨镜大声说道:“《宝莲灯》第五十六场二镜,action!”
    场记打板。
    范兵兵跪在绿幕中央。
    那一瞬间昨晚在808房间落地窗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著虚空中的“灯芯”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这种颤抖不是演出来的而是身体对昨晚那种体验的本能记忆。
    “呃……呃……”
    范兵兵猛地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呜咽声,她不需要去想怎么演便秘,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就在痛。
    她双手死死抓挠著地面指甲在绿布上划出声音,就好像真的有一团烈火正在顺著她的喉咙强行灌入,烧烂了她的食道填满了她的胃。
    镜头推进给了一个大特写。
    画面里范兵兵的瞳孔因为极致痛苦而放大,眼泪毫无意识地从眼角流淌下来,混合著汗水打湿了鬢角。
    但最震撼的还是她的表情。
    在那种极度扭曲痛苦之中,她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种诡异病態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
    那是满足。
    这才是妖!
    这才是那个为了爱可以成魔的小玉!
    监视器后林庭深手里夹著的烟已经烧到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疯魔的女人看著她那双仿佛要透过屏幕勾走所有人魂魄的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咔!完美!过了!”
    林庭深的声音传了出来,传遍了整个片场。
    现场足足安静了五秒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段充满窒息感的表演给震住了。
    直到老摄影师张工忍不住拍案叫绝:“好!这眼神绝了!我都感觉嗓子眼在冒烟!”
    隨后才是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
    顏单晨放下手里茶杯眼神复杂地看著瘫倒在地上的范兵兵。
    作为女人作为对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范兵兵身上的变化。
    “这只狐狸成精了。”
    顏单晨低声喃喃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杯子。
    场地中央范兵兵像是虚脱了一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透过人群看向监视器后的林庭深,林庭深摘下墨镜与她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范兵兵笑了,虽然很累很痛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剧组终於有了她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