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北影厂3號摄影棚。
    巨大的鼓风机正在低速运转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空气之中瀰漫著造雾机製造出的细腻尘埃,这些微小颗粒在强光照射下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丁达尔效应”光柱。
    这里是林庭深构建的天庭一角,也是除南天门外另一处重头戏布景,三圣母的囚禁之地华山圣母宫。
    为了营造出神性的威严与压抑,林庭深今天採用了一种极端的布光方案,头顶悬掛一张巨大蝴蝶布,將那盏12k的鏑灯过滤成了柔和冰冷的散射光来模擬天庭的“圣光”。
    而在侧后方一盏聚光灯掛著蓝色色纸作为轮廓光,勾勒出神像的边缘。
    林庭深坐在监视器后死死地盯著那块监视器屏幕。
    “各部门注意。”
    林庭深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这场戏是小玉跪求三圣母,这是一场阶级对话,神在上妖在下,神在光里妖在影里,我要的是那种无法逾越的鸿沟感。”
    “明白吗?”
    场记板清脆声音响起:“《宝莲灯》第四十二场一镜,action!”
    绿幕中央一身雪白华服的顏单晨端坐在高台之上。
    她今天的妆容极具威仪,眉心一点硃砂红得刺眼,眼神微垂带著一种悲悯眾生却又高不可攀的疏离之感。
    按照预定的灯光设计那束主光此刻完美打在她的侧脸形成一个经典的“伦勃朗光”,將她鼻樑的挺拔和下頜线的优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是光辉的中心是不可直视的神。
    而在高台之下一身粗布红衣的范兵兵正跪伏在地。
    按照走位她此刻应该处於高台投下的阴影之中,以此来表现小玉这只小狐狸的卑微与绝望。
    然而就在镜头推进的一瞬间变故发生了。
    “圣母娘娘……”
    范兵兵带著哭腔说道。
    不过她並没有像排练时那样老老实实跪在原地而是膝行向前,看似情绪激动下的自然反应实则不动声色向前挪了整整半步。
    但这半步却是致命的。
    在摄影指导老张原本的设计里这半步恰好是一个光影的交界处。
    隨著范兵兵身体前倾並微微侧身四十五度仰起头,那束原本应该照亮顏单晨的侧逆光被她身体巧妙截断了一半!
    “滋!”
    监视器里光影瞬间失衡。
    原本处於阴影中的范兵兵此刻半张脸探入那束神圣的光辉之中。
    最绝的是她那双狐狸眼里蓄满泪水正好捕捉到了那盏主光的反射点,形成了一对亮得惊人的“眼神光”。
    一瞬间屏幕里的焦点变了。
    原本应该卑微的妖此刻看起来楚楚动人悽美绝伦,像是一朵小红花死死地抓住了观眾的眼球。
    而原本应该光辉万丈的三圣母因为光源被遮挡,脸部下半部分瞬间陷入一片尷尬的阴影之中。
    在镜头语言里,这种从下往上的阴影通常用来表现反派的阴森。
    於是原本神圣的三圣母在那一刻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阴沉刻薄,甚至像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婆婆。
    “这……”
    摄影指导老张是个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正准备喊停调整却发现旁边的导演没有出声。
    林庭深坐在椅子没有喊卡,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看穿了范兵兵的小把戏。
    这只小狐狸太聪明了,她在寻找让自己被看见的机会,哪怕这意味著破坏画面的平衡以及得罪正宫娘娘。
    林庭深心里暗道,“有点意思,这种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抢食劲儿才是真正的野狐狸。”
    场上顏单晨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是科班出身对光线的敏感度极高,当那束原本暖洋洋照在脸上的光突然消失一半时她就知道自己被“压戏”了。
    她下意识想要调整坐姿试图重新找回光源,但范兵兵根本没给她机会。
    “娘娘!求您成全!”
    范兵兵突然爆发,整个人扑上去双手死死拽住顏单晨的裙摆,哭得梨花带雨那张脸庞显得格外淒艷。
    这一拽直接封死顏单晨的退路。
    顏单晨如果此刻乱动就会显得三圣母坐立不安彻底失了仪態。
    “小玉虽然出身卑微,但一颗心是热的!”
    范兵兵死死盯著顏单晨的眼睛,咬字极重:“不像天上的神仙,心里装著规矩眼里却没有活人!”
    这句话剧本里有。
    但此刻在范兵兵充满挑衅野心的眼神里就变了味儿。
    不再是小玉对天条的控诉更像是范兵兵对顏单晨的宣战,你不过是个守规矩的木头凭什么占著主位?
    顏单晨脸色冷了下来。
    端庄的面容上被激怒的情绪表现了出来。
    既然光被抢了那就不要光了。
    顏单晨索性放弃了神性的柔和,她没有甩开范兵兵的手,而是身体前倾利用身高的优势,用一种居高临下近乎蔑视的眼神死死盯著范兵兵道:“规矩就是天条,没有规矩妖就是妖,永远上不了台面。”
    这一句“上不了台面”,顏单晨说得很轻很慢,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范兵兵那个“丫鬟”心结上。
    “咔!”
    林庭深声音终於响起。
    “这条过!休息二十分钟,转场!”
    林庭深没有评价刚才那场堪称惨烈的光影爭夺战,也没有批评任何人的走位问题。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向道具组走去,只留下身后两个尚未出戏的女人。
    ......
    下午三点十五分。
    演员公共化妆间。
    隨著林庭深转场指令大批工作人员涌向另一个区域,原本嘈杂的化妆间显得格外安静。
    化妆师们都是人精,早在卸妆开始前就找藉口溜了出去,把这地方留给这两位气场不对付的主角。
    空气之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火药味。
    “啪。”
    顏单晨將手中卸妆棉重重拍在桌子上,她看著镜子里自己那脸越想越气。
    刚才那场戏虽然最后她靠气场扳回了一城,但那种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袭的感觉让她这个正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她站起身走到正在补妆的范兵兵身后。
    镜子里范兵兵正拿著口红小心翼翼地描著唇线,看到顏单晨走过来並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胜利意味的笑容。
    “单晨姐,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我哪里演得不对惹您生气了?”范兵兵转过身眨巴著大眼睛一脸的无辜与纯真的问道。
    顏单晨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胸冷冷地看著她道:“兵兵,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演了,刚才那半步是你故意的吧?挡了对手的光为自己出彩不顾画面平衡,这是老师教你的还是你在《还珠》剧组跟在哪位格格后面学来的丫鬟习气?”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范兵兵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转瞬即逝。
    她放下口红不再装那副小白兔的样子,而是凑近顏单晨声音轻柔道:“单晨姐,您这话说的多伤人啊,我当时是入戏了情不自禁就往前跪了一点,戏这种东西不就是讲究个真情流露吗?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玩味继续道:“导演刚才也没喊卡啊,甚至喊了过,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导演眼里我演得对这才是他要的张力。”
    说到这范兵兵伸出手,假装帮顏单晨整理了一下衣领。
    “而且姐您別忘了,三圣母本来就是个失败者。”
    范兵兵凑到顏单晨耳边道:“剧本里写著呢,她被压在华山下整整十六年,不见天日备受欺凌,我刚才那么演也是想帮您找找那种被压的感觉,您不谢谢我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轰!
    顏单晨脑子里一股火腾起。
    这不仅是在说戏这分明是在暗示她在林庭深那里的地位,你以为你是正宫?
    不,你只是个被压制的旧人,迟早要被新人踩在脚下。
    “你!”
    顏单晨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回去想用正宫身份压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一时语塞。
    范兵兵看著顏单晨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林庭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对讲机,目光扫过屋內剑拔弩张的两人。声音平静道:“顏单晨,跟我来一下道具库房,关於下一场戏的法宝道具需要你確认一下。”
    说完他看都没看范兵兵一眼转身就走。
    顏单晨狠狠瞪了范兵兵一眼,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跟了上去。
    范兵兵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原本得意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她喃喃自语,“道具库房,確认道具需要去那种地方吗?”
    ......
    道具库房是整个剧组最冷的地方。
    几百平米的仓库里整齐排列著钢铁焊制的货架。
    架子上摆满了为了这部电影特製的仿真冷兵器,有沉重的开山斧,锋利的三尖两刃刀,还有成排掛著的银色天兵鎧甲。
    “砰!”
    防火门被重重关上,隨后是一声清反锁声。
    顏单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庭深一把拽住手腕,整个人天旋地转被狠狠地按在了一个堆满链子甲的巨大木箱上。
    “啊!”
    顏单晨惊呼一声,“导演,你干什么?”
    顏单晨有些慌乱,刚才在化妆间受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弄疼我了……”
    林庭深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哄她,“委屈了?觉得她抢了你的光?觉得她让你在镜头前丟了脸?还是觉得……她想抢走你正宫的位置?”
    被戳破心事的顏单晨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著林庭深道:“她就是故意的,那种小人得志的样子,你是导演在监视器里明明都看到了为什么不管?为什么要喊过?你是不是……”
    “是不是看上那只狐狸了?”
    这句话带著试探。
    林庭深冷笑一声,“管?我为什么要管?管她太有野心?顏单晨,你要搞清楚一件事,这里是片场是战场不是你的后宫,我也不是来给你断家务事的。”
    “在镜头前谁能抓住观眾的眼球谁就是贏家,她有本事抢那是她的能耐,你守不住那个位置被人家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你无能!”
    “我……”顏单晨脸色煞白,没想到林庭深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但……”
    林庭深话锋一转,伸出双手撑在顏单晨身侧的木箱上,“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正宫。”
    林庭深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正宫要有正宫的气度,要有容得下狼群的格局。”
    “她是什么?范兵兵就是一把刀,一把为了往上爬可以把自己磨得锋利无比的好刀,一只用来在电影里博眼球製造衝突的狐狸。”
    “而你呢?你是握刀的人是养狐狸的女主人,你跟一把刀置气跟一只宠物爭风吃醋,不觉得跌份吗?”
    顏单晨愣住了。
    握刀的人。
    “可是,她太野了,我怕……”顏单晨眼里委屈道。
    林庭深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怕握不住?所以我现在教你怎么握。”
    他一只手顺著顏单晨的腰肢滑下去,隔著薄薄的戏服轻抚起来,“在这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地方让我看看你的量到底有多大。”
    林庭深低头吻上了她的脖颈。
    “唔……”
    顏单晨发出一声轻哼,双手下意识地向后抓住了一件冰冷的链子甲。
    “咔噠、咔噠……”
    ......
    下午四点。
    道具库房门外的拐角。
    范兵兵静静站在那里,她本来是想来道具间借个道具练习,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再跟导演偶遇一下,展示一下自己的努力。
    可当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了。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里传来了“咔噠、咔噠”的金属撞击声。
    她当然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靠在墙上她沉思了片刻,隨后嘴角慢慢露出一抹笑容。
    那双狐狸眼里不再有嫉妒,不再有爭宠的小家子气,而是燃烧起了一丝决绝。
    “好啊……”
    范兵兵在心里轻声说道:“爭宠太低级了,顏单晨那种傻女人才会觉得那是爱。”
    想通了这一点,范兵兵觉得浑身轻鬆。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隨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几张摺叠起来的纸。
    那是她自己关於《宝莲灯》里最惨烈的一场戏,小玉为了给沉香照亮前路生吞宝莲灯灯芯。
    那场戏需要极大的痛苦表现力甚至需要自残般的爆发,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演得那么拼怕弄丑了自己。
    但现在不需要犹豫了。
    “我也该去磨刀了。”
    范兵兵走出走廊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