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初,京城。
    初夏蝉鸣还没叫响,北影厂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一样彻底炸了锅。
    早上八点。
    北影厂发行科办公室。
    “铃铃铃!”
    “叮铃铃!”
    六七部原本用来当摆设的老式座机此起彼伏响著,电话铃声交织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味。
    “餵?魔都大光明影院是吧?什么?加场?档期排满?哎哟喂我的王经理,您昨儿个半夜不是刚打过电话吗?我知道预告片牛逼,但拷贝数量还得厂里定啊!”
    “广深院线的李总?您別跟我吼啊,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预留最好的千人放映厅?还要六月十八號全天候滚动排片?这事儿我真做不了主您得等韩厂长的批示!”
    接线员小李一手拿著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只手把电话听筒按在耳朵上,嗓子早就喊冒烟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而在办公室角落传真机前,发行科科长赵建国正撅著屁股双手颤抖著捧著一沓刚刚吐出来的传真纸。
    机器“嘎吱嘎吱”响著,吐出来的纸带都快拖到地上了。
    “疯了,全他妈疯了!”
    赵建国看著传真纸上那些盖著各大院线大红公章的意向书,激动得直哆嗦。
    自从昨两天前央视那一套天气预报之后的三十秒黄金预告片播出后,全国各地院线经理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连夜把北影厂发行科的电话给打爆了。
    在这个国產电影低迷大家都在靠单位发电影票包场勉强餬口的年代,谁见过这种阵仗?
    那三十秒预告片直接把这帮院线老油条的魂儿给勾走了!
    赵建国抓起厚厚一沓传真文件,一阵风似的衝出发行科直奔厂长办公室。
    ……
    “砰!”
    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韩厂,疯了!底下院线全疯了!”
    赵建国气喘吁吁衝进来,把那一沓传真拍在韩三坪红木办公桌上唾沫星子横飞道:“您看看,魔都大光明、京城首都大剧院、还有广深那边的几条大院线看了央视预告片后,连夜给咱们发传真,这帮孙子以前求著他们排国產片都不肯现在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开口就是要求定档六月十八的黄金档期,还必须给他们留最大设备最好的放映厅!”
    此时韩三坪正瘫在老板椅上。
    他眼眶通红满是疲惫,面前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但他整个人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中。
    韩三坪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传真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抖隨后將纸放下,深深吸了一口香菸。
    “呼!”
    烟雾喷出。
    “三十秒,就他妈三十秒啊……”
    韩三坪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震撼道:“这小子真把天给捅破了,老赵,这就叫工业化大片的杀伤力啊!”
    昨天晚上当看到央视播出的那三十秒时韩三坪心臟都差点停跳,他知道林庭深是个天才是个疯子,但他绝对没想过这个疯子能把特效做到这种碾压时代的程度。
    那是不讲任何道理的视觉强爆。
    在这个绝大多数老百姓还在看vcd画质被五毛特效糊弄的年代,突然把好莱坞水准的特效砸在他们脸上,那种降维打击的震撼足以摧毁任何艺术。
    “吱呀!”
    就在韩三坪和赵建国沉浸在狂喜中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来人没有敲门。
    林庭深穿著標誌性长风衣走进来,虽然已是初夏但他身上却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步伐沉稳面色冷峻,一夜未睡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態,眼睛依旧锐利。
    “哎哟,咱们的功臣来了!”
    韩三坪一扫刚才疲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激动拍著林庭深肩膀道:“庭深,你这把火烧得太旺了,现在圈子里那些昨天还在报纸上骂你的老傢伙今天一个个全成了哑巴!”
    韩三坪激动地把桌上的传真纸抓起来在林庭深面前晃了晃道:“我现在就著手准备六月十八的排片,我刚跟老赵开过会了,咱们这次砸血本豁出去了!”
    韩三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道:“咱们准备印80个拷贝带,80这在国產片里可是破天荒的最高待遇了!”
    韩三坪满脸红光等著看林庭深激动的表情。
    在1999年,胶片电影的发行模式和后世数字硬碟完全不同,每一个胶片拷贝都是极其昂贵的实体製品,一个拷贝的造价高达一万块人民幣!
    一般的国產电影顶多印个十几二十个拷贝,在几个大城市意思一下就算了。
    80个拷贝意味著北影厂要直接砸出八十万的真金白银,这在当时绝对是大手笔中的大手笔。
    然而林庭深没有像韩三坪预料中的那样露出喜悦之色,他走到真皮沙发前慢条斯理坐下,眉头微皱眼神冷漠地看著韩三坪。
    “80个?”
    林庭深淡淡道:“韩厂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拿80个拷贝来发我的《宝莲灯》?打发叫花子呢?”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火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旁发行科长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导演。
    韩三坪也愣住了,脸上笑容僵住隨后有点急了道:“你小子別不知好歹,80个胶片拷贝那可是八十万,按照现在市场规律同城影院是可以跑片的,这80个拷贝在全国轮转起来足够支撑5000万的票房盘子了,当年姜汶的片子还有小刚的《甲方乙方》都不到这个数!”
    所谓“跑片”,是这个年代独有的奇葩放映文化。
    因为拷贝太贵影院买不起,发行方也印不起太多,於是在同一个城市里,比如a影院先放映第一盘胶片等第一盘放完,放映员立刻把胶片卸下来装进铁盒子里交给等在门口骑著摩托车的跑片员。
    跑片员生死时速穿过大街小巷,把这第一盘胶片送到b影院接著放,而此时a影院正在放第二盘……
    这就好比几个锅盖盖十个锅,靠著摩托车在同城影院之间建立起放映网络。
    在韩三坪和赵建国这种老电影人眼里,80个拷贝加上跑片大军足以覆盖全国主要的票仓了。
    这是经验,但林庭深不信这个邪。
    “跑片?”
    林庭深站起身双手撑在韩三坪办公桌上,看著韩三坪道:“韩厂,你让我这种级別的特效大片去跑片?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二郎神天眼光效看起来有一丝神性,在机房里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沉香劈山那一斧子的沉浸感烧了多少伺服器?”
    林庭深眼神冷酷道:“我的电影是一场完美不能有一秒钟停顿的沉浸式体验,你现在告诉我要让那些骑著破摩托车的跑片员来决定我影片的连贯性?”
    “万一摩托车在半路上堵车了呢?万一碰上大雨胶片摔进了水坑里呢?万一放映员接片子的时候手抖卡壳了呢?”
    林庭深一拍桌子继续道:“难道你要让全场几百个正沉浸在神话世界里的观眾突然面对一块刺眼的白幕坐在黑暗里等上十分钟,就为了等一辆破摩托车送胶捲过来?”
    “观眾的情绪断了沉浸感碎了谁来赔?你韩三坪赔得起还是北影厂赔得起?”
    这一连串灵魂拷问直接把韩三坪砸懵了。
    韩三坪张了张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他毕竟是厂长是管钱的,骨子里的保守让他依然心疼钱。
    “可……可那是胶片啊!”
    韩三坪反驳道:“一个一万都是真金白银烧出来的,好莱坞大片进来也是这么个玩法,咱们国家的国情就是这样,你不能……”
    “没有不能!”
    林庭深毫不留情打断道:“时代变了,韩厂!从昨晚那三十秒播出去开始,规矩就得由我来定!”
    林庭深直起身子眼神狂热道:“我的底线是300个拷贝。”
    “嗡!”
    赵建国只觉得脑子一震,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300个拷贝?
    三百万人民幣?
    就为了印胶片?
    林庭深根本不理会他们的震惊,语速极快带著一丝命令口吻继续说道:“京城、魔都、羊城、鹏城,还有所有的省会城市,全国所有一二线城市的重点影院必须做到同步放映,全天候无缝轰炸!”
    “我要每一个走进电影院的观眾都能坐在椅子上一口气把这场神话梦做完,我要口碑在首映当晚就像核弹一样彻底引爆!”
    林庭深死死盯著韩三坪眼睛道:“韩厂,你要5000万那点出息就留给那些拍胡同串子的人吧,我要的不是5000万,我要的是1.5个亿!”
    “保底!”
    “啪嗒。”
    韩三坪手里的香菸直接掉在桌面上,但他浑然不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点五个亿?”
    韩三坪声音都在发抖,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庭深道:“你疯了?除了去年的《铁达尼號》拿了三亿多,国產片哪有这种盘子?三百万拷贝钱要是砸进去万一扑了,北影厂的底裤都没了,上头非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在1999年喊出1.5亿国產电影票房,这无异於在清朝末年说要造宇宙飞船一样荒诞,但在林庭深眼里这只是他构建庞大娱乐帝国的基石。
    “没有盘子我们就把盘子砸了重做!”
    林庭深霸气道:“华夏有十几亿人,不是他们不看电影是以前那些无病呻吟的烂片不配让他们掏钱,只要东西够硬老百姓砸锅卖铁也会走进电影院!”
    “韩厂,这三百万拷贝钱要是厂里出不起觉得风险太大……”
    林庭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我私人出了,我把海市蜃楼公司抵押了也印得起这300个铁盒子,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风险我来担那票房的分帐比例咱们就得重新算算了。”
    “北影厂如果想下车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办公室里死一样寂静,只能听到赵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阳谋也是逼宫。
    林庭深是在用自信逼迫韩三坪做出跳崖式的豪赌。
    韩三坪死死盯著林庭深篤定的眼神,脑海中疯狂浮现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从林庭深拿著两千万预算在煤矿坑里建实景,到在北三环弄出那个震碎专家眼镜的海市蜃楼特效公司,从在老莫餐厅当眾打脸整个京圈的狂傲,到昨晚那一记震惊全国的三十秒全频段广播。
    这个年轻人从来就没输过。
    他每一句看似疯癲的狂言最后都变成了狠狠抽在別人脸上的巴掌。
    如果《宝莲灯》真的拿了1.5亿票房,那他韩三坪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厂长而是开启华夏电影工业化大片时代的教父!
    这份名垂影史的政绩足够他吹一辈子!
    韩三坪呼吸越来越急促。
    “放屁!”
    韩三坪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红著眼睛指著林庭深道:“你当北影厂是要饭的?我韩三坪什么时候干过过河拆桥临阵退缩的怂事?!”
    韩三坪一把抓起衣架上的灰色夹克外套往身上一套。
    “不就是三百万吗?这笔钱我韩三坪今天就算去上头求爷爷告奶奶,就算去银行磕头贷款也他妈给你批下来!”
    “300个拷贝老子印!”
    韩三坪豁出去了。
    他转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赵建国道:“老赵,別他妈愣著了,给老子订机票!订最早一班飞魔都的航班!”
    韩三坪一边往门外大步走去一边怒吼道:“我今天就飞魔都和广深,老子亲自去一家一家跑院线,去跟他们签对赌协议!六月十八,全国最好的屏幕必须全是《宝莲灯》的天下,谁敢塞別的片子进来我韩三坪掀了他的摊子!”
    走到门口时韩三坪猛地停住脚步看著林庭深,道:“林庭深,前方发行的阵地老子去给你拿下来,你给我把后期母带死死盯住!哪怕有一丝瑕疵对不起这三百万拷贝钱,我拿你是问!”
    “砰!”
    办公室门被重重关上。
    赵建国擦了擦额头冷汗,赶紧抱著那堆传真连滚带爬追了出去。
    硕大厂长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林庭深一个人。
    林庭深缓缓转过身看著韩三坪匆匆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危险又迷人的笑意。
    这就对了。
    这才是大片时代该有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