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走出西街菜市场,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
    刘三楞跟在两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半条街,周虎终於是忍不住,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
    “这李卫军太不识趣了。”
    他左边的人没有接话。
    刘三楞在后面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接了句:“虎哥,要不咱们......”
    “急什么?”一旁的刘强开口了,“他现在风头正盛,你这个时候凑上去,不就是往枪口上撞吗?真闹大了,谁都保不住你。”
    “强哥,那咱们就这么看著他摆摊?看著他把咱们的地盘一点点占了?”
    “看著?当然不是。”
    刘强停下脚步,看著周虎说道:“这几天,把我们所有的档口老板、以及跟我们有合作的摊贩,喊上开个会。”
    周虎一愣:“开会?”
    “对。”刘强冷笑一声,“李卫军不是想靠菜好、牌子硬站稳脚吗?”
    “那要是他的菜进不来市场呢......”
    另一头,西街市场。
    张伟明一直攥著扁担的手这才鬆开,手心里全是汗。
    “军哥,这周虎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李卫军吸了口烟,“他这是在给我下套。
    今天这番话,听著像是服软,实际上是告诉我——他动不了我,但能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多了去了。”
    “那咱们......”
    “该怎么卖还怎么卖。”李卫军重新蹲下身整理菜筐。
    没多久,张叔和陈哥一起来到摊子前,两人手里都拿著几张纸。
    张叔先把纸往菜摊案板上一摊,笑著对李卫军道:“卫军,这是我们俩合计好的送货合同,以后就专门从你这儿拿菜。”
    他低头把张叔和陈哥递过来的合同翻了一遍,里面无非是品质、数量、价格......
    “张叔,陈哥,这合同我签。”他把两份合同收好,“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明白。”
    “你说。”
    “往后菜量要是紧张,就按合同的供。但价格,隨市场。涨了我不多要你们的,跌了你们也別让我亏。”
    张叔和陈哥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小子,精得很。”张叔掏出烟,给李卫军递了一根,“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合作这么久,信得过你。”
    李卫军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张叔,有件事我想打听打听。”
    “你说。”
    “西长街和二马路,除了周虎那帮人,还有没有別的势力?”
    张叔抽菸的动作顿了顿,看了陈哥一眼。
    陈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卫军,你是想......”
    “不是。”
    李卫军:“他想拉我入伙,我没答应。”
    张叔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沉默了几秒。
    “卫军,叔在这几个市场混了十几年,有些事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你也没用。”
    “您说。”
    张叔又看了陈哥一眼,陈哥微微点头。
    “西长街、二马路、荷花池,还有咱们西街,这四个市场看著各管各的,其实背后都有同一个上家。”
    李卫军眉头一皱:“同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单位。”张叔的声音压得更低,“星城市蔬菜公司。”
    李卫军並不意外,前些天他就猜到是蔬菜公司,只是不清楚,周虎那伙人和这个公司到底是什么关係。
    前世他在粤省混了那么多年,太知道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了。
    八十年代的蔬菜公司,可不是后来的普通国企。
    它是计划经济时代留下来的庞然大物,掌握著整座城市的蔬菜供应指標、批发渠道、冷库、车队,甚至包括几个最大的零售市场。
    说白了,它就是星城蔬菜市场的“官家”。
    “张叔,您的意思是,周虎背后是蔬菜公司?”
    “倒也不全是。”
    张叔摇了摇头,“蔬菜公司那么大的单位,哪会亲自干这种脏事。但底下有些人,手伸得长。”
    “就是管市场那几个,跟周虎穿一条裤子。周虎收上来的钱,往上孝敬一部分,往下分一部分,自己在中间吃得盆满钵满。”
    李卫军听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
    不怕敌人有来头,就怕不知道来头。
    “张叔,多谢您跟我说这些。”李卫军站起身,“这合同我拿回去盖章,过一两天给您带过来。”
    张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军,叔知道你有本事。但有些事,该绕著走就绕著走,別硬碰。”
    李卫军笑了笑,没接话。
    等到老爹和大哥他们来到西街,已经四点多了。
    李卫军坐在马车上,把今晚的帐算了算。
    一共是出了一千四百四十斤,收入三百八十一块八,未来几天还会持续下跌,直到端午后......
    回到龙田村时,天已经大亮。
    李卫军洗了把脸,再次摊开那张草图,上面画著星城被周边四个大县团团围住。
    昌寧县被他一眼锁定,这里,就是他如今扎根打拼的地方。
    赛龙舟。
    正是他撕开口子的第一步。
    ......
    “二哥二哥!快点!快点!”
    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催促声。
    李卫军闻声抬头,隨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和笑意,快步走过去。
    少女一身乾净素雅的的確良连衣裙,亭亭玉立站在门外,温婉又亮眼,怀里抱著小丫头,静静站在门外等候。
    “久等了。”
    “嗯。”
    母亲王桂英追出来叮嘱路上小心,李卫军应了一声。
    小丫头趴在少女怀里,小脑袋东张西望,小手不住晃悠,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二哥,今天街上有没有糖糕呀?”
    “有,二哥给你买最好吃的。”
    小丫头一下子兴奋起来,小手拍著栏杆嚷嚷:“马儿快跑,快走呀!”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约莫半个小时,便远远望见了镇子的轮廓。
    小丫头瞬间支起身子,扒著林晚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路边:“二哥二哥!你看!是糖糕摊子!”
    两人顺著她指的方向走去,李卫军先给小丫头买了金黄软糯的糖糕,又挑了些酸甜话梅,一併递给身旁的林晚。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一块糖糕,吹了吹就往嘴里塞,鼓著腮帮子含糊地喊:“好吃!二哥最好啦!”
    小丫头吃完糖糕,三人到毛巾厂点完货,就向著县里赶去。
    林晚侧著头,望著前方赶马车的李卫军,捏起一颗话梅,微微探身递到他唇边。
    “你也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