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西街。
    李卫军把最后一捆莧菜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今天的菜出得快,不到三个小时,九百斤菜见了底。
    “军哥,收拾完了,走不走?”张伟明把空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
    李卫军刚起身,就看见街口两个工作人员走到公告栏前,刷上浆糊贴了张盖著红章的通知。
    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通知內容很短:端午期间市场供应调整,西长街、二马路临时摊位即日起暂停审批,已审批摊位经营至六月二十二日止,恢復时间另行通知。落款是星城市工商局。
    “军哥,是不是周虎那孙子搞的鬼?”张伟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虎还没这个本事,大概率是他后面的人出手了,”李卫军扫了眼通知,神色没什么波澜,“走先回去。”
    两人赶著马车路过二马路市场门口的时候,李卫军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
    同样的通知,贴在同样的位置。
    大哥李卫国他们的马车还停在集市里,菜早就卖空了,正收拾东西收摊。望见李卫军走来,远远笑著挥了挥手。
    “老二,今天菜卖得比昨天还要快!”
    李卫军微微点头:“节前家家户户备货,买菜的人自然就多了。”
    兄弟几人收拾妥当,赶著马车一路往村里走。
    快到村口,张伟明终於憋不住了:“军哥,端午节过后怎么办?这俩市场不让摆,咱们少了一半的出货口!”
    “慌什么。”李卫军勒住马韁,“他们不可能一直不让摆。”
    李卫国这时候才听出不对劲,从后面车上跳下来,追上来问:“什么通知?出什么事了?”
    张伟明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卫国听完,眼睛瞪得老大,拳头当场就攥紧了:“周虎这个狗日的!咱们又没惹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
    “大哥。”李卫军叫住他。
    李卫国咬著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眼大伙,“他们这样做,对我们起不到很大的作用,无非就是短暂限制了我们。”
    “我们的口碑早就打出去了,到时候老顾客自然会跟著我们走......”
    眾人一听在理,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了地,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只有李卫军自己知道,这样的限制是一场笑话,到时候暴雨来临,市场的摊贩寥寥无几,这场精心安排的打压,从一开始就註定落空。
    他回到家,稍作休息,便往地里跑。
    地里眾人各司其职,浇水、除草、追肥、播种,一片忙碌有序。
    李卫军带著几个人,从一號田沟一直梳理到二十二號,逐一清理淤泥杂物,再度深挖加固。
    一直忙到九点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响。
    李卫军直起腰,循著铃声望去。
    两辆二八大槓一前一后,打头的是张振邦,后座上捆著几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跟在后头的是郭老师,车把上掛著一桿秤,秤砣用布包著,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
    “卫军!”张振邦老远就挥手,“陈主任让我们先过来,他一会到!”
    李卫军把手里的锄头往田埂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喊了声在地里忙活的林晚和陈晓玲,便上前走去。
    郭老师刚停稳自行车,林晚、陈晓玲两人便一同笑著上前:“郭老师,振邦哥,你们来啦!”
    “嗯,这段时间地里辛苦你们两个姑娘了。”
    “不辛苦,反倒麻烦你们来回跑。”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一同往菜地里走去。
    “这就是三號和七號地?”他一边问,一边从车把上摘下那桿秤。
    “对,都是四月十五移栽的。”李卫军侧身让开路,“一块一亩,日常打理全都一模一样。”
    “郭老师,您这是要验收花菜?”林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秤上。
    “嗯。”郭老师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市里报上去的试验项目,数据要赶在月底前交。你们两个既然在这儿,就一块儿搭把手,把数据记仔细些。”
    “好嘞。”林晚和陈晓玲应了一声,跟著往地里走。
    等到陈德明到场之后,所有人这才就位,正式开始花菜试验田联合测產验收。
    郭老师拿起捲尺,隨机选了一棵,量了植株的株高、开展度,又量了花球的横径和纵径。
    “株高,五十二公分......”
    林晚和陈晓玲同时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郭老师又量了几棵,数据相差不大。他从张振邦手里接过弹簧秤,对李卫军说:“你帮我割十棵,我看看单球重。”
    李卫军应了一声,挑了十棵长势均匀的,连带几片护球叶一起割下来,整齐码在田埂上。
    郭老师蹲下身,一棵一棵过秤。
    “第一棵,一斤九两。”
    “第二棵,二斤二两。”
    “第三棵,二斤一两八。”
    ......
    十棵花菜全部上完秤,林晚接过张振邦递来的算盘,纤细的手指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抬头报数:“郭老师,十棵一共二十二斤一两,平均单球重二斤二两一。”
    郭老师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花菜地:“这块地,一共栽了多少棵?”
    李卫军:“三號地大概一千二百棵出头。”
    林晚低头在纸上飞快地算著,笔尖忽然顿住,抬头看向李卫军,眼底带著惊喜。
    郭老师睁开眼,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震动:“按这个单球重,一亩地能上两千五百斤。”
    陈晓玲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她瞪大了眼睛:“两千五百斤?郭老师,咱们教材上说花菜平均亩產不是才两千斤左右吗?”
    郭老师点了点头:“教材上写的是常规种子种植的平均水平。这块地,超出了五六百斤。”
    他看向李卫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卫军同志,你这个產量,在全省都排得上號了。”
    “晚丫头,这批花菜的数据,你回学校以后单独整理一份,我要附在试验项目的结项报告里。”
    李卫军看了眼林晚......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郭老师,今天回学校吗?”
    “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