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过了马路,一进得月楼,迎面就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夹杂著碧螺春的清香。
    一楼大堂里,几个老者正眯著眼睛听著台上的苏州评弹,透著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安逸。
    年轻人没停留,直接引著方舟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推开木门之后,方舟就看到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旁,坐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暗花绸缎褂子,手里正端著一杯茶慢慢的品著。
    打眼一看就是个脾气温和的阔老板,除了他身后还站著四个面露凶相的高壮打手。
    “老板,人请来了。”
    年轻人毕恭毕敬的弯腰鞠了个躬。
    那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细细打量了方舟一番,突然笑了,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小兄弟,坐,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这人语气和善,但是话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稳当。
    方舟倒也没客气,直接走过去坐了下来:
    “老先生,有什么话您直说,我这人粗惯了,不会绕弯子。”
    “爽快,鄙人姓常,道上的兄弟抬举,叫一声常八爷,青帮学字辈的。”
    常八爷说著,从旁边的银盒里抽出一根雪茄,马上就有个小弟上前点燃:
    “刚才在楼上,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小兄弟出手这叫一个乾净利落,这大上海的街面上,现在敢当街削东洋人的,不多咯。”
    说到这里,常八爷脸上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那些个穿皮鞋的,拿公事包的,见了东洋人跟见了亲爹一样,倒不如你个小年轻骨头硬,阿拉顶喜欢你这样有种的年轻人。”
    “八爷抬举了,就是我那个拉车的兄弟被日本人咬了,我顺手帮著打条疯狗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方舟语气平淡,倒是有些满不在乎。
    常八爷听得有趣,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兄弟听口音是北方人?在哪里发財啊?”
    “发什么財,北平逃难来的,混口饭吃罢了,在闸北的老朱屠房,杀猪的。”
    “杀猪?”
    常八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身手不凡的年轻人,竟然是个杀猪佬,隨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闸北的屠场,哦,那是阿飞收租子的地盘。”
    常八爷看著方舟,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顺眼,能在上海当街打日本人还面不改色,这份定力就绝非常人。
    “小兄弟,你一身好手艺,窝在闸北杀猪委屈了,阿拉青帮讲究个四海之內皆兄弟,你有没有拜过老头子?”
    方舟听到这里才逐渐明白了常八爷的意思。
    “不如我收你当个关门徒弟,你递个帖子,到我门下混口饭吃,別的我不敢保,在上海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再让你受半点委屈,总比你整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猪强伐?”
    方舟听到这里笑了笑:
    “八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懒散惯了,我怕那天一不留神再坏了您的规矩,那罪过可就大了,再说了我现在凭手艺吃饭挺好的。”
    常八爷身后那几个人听到方舟如此不识抬举,顿时脸色一沉,有个人甚至想往前迈一步。
    常八爷却摆了摆手,拦住了手下,哈哈大笑起来:
    “有性格!强扭的瓜不甜,阿拉不勉强,不过......”
    他说著把窗户又推开了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继续说到:
    “街面上的红头阿三把路都封了,在找刚才打那个东洋鬼子的凶手,你一个人出去,难免惹一身骚。”
    说罢,常八爷转头对那个带著方舟上来的年轻人吩咐到:
    “去,往仙乐舞宫要个电话,让阿飞滚过来一趟!就说他地盘上的小兄弟在我这,让他开辆车过来,给我平平安安的把人送回去。”
    “是,八爷。”
    年轻人领命,快步走出了包厢。
    方舟倒也没再客气,和常八爷又聊了几句,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股刺鼻的香水味传了进来,阿飞此时正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口。
    “八爷,您找我?”
    阿飞连气都没喘匀就先鞠了个躬。
    常八爷眼皮都没抬:
    “阿飞啊,你现在架子蛮大的嘛,叫你过来,要阿拉等半个钟头?”
    “勿敢勿敢,八爷折煞小的了,外面落雨,车子拋锚,阿拉是跑过来的呀!”
    阿飞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赔笑,等他抬起头,目光顺著常八爷的方向一偏,正好看到方舟那张脸。
    他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怎么?你认得?认得最好,这位小兄弟脾气对我的胃口,今天外面乱,你用地盘上的车,把他安安稳稳的给我送回去,勿要出岔子。”
    “晓得晓得,八爷您放一百个心,我亲自去送!”
    阿飞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
    出了得月楼,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小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阿飞殷勤的拉开车门,甚至还用手挡著车框。
    等方舟坐到后座之后,阿飞还不忘回头衝著二楼招了招手,自己这才一头钻进了汽车。
    阿飞坐在前面,通过后视镜不停的偷瞄方舟,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到:
    “这位兄弟,阿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嗯,我在朱老板手底下干活,那天晚上咱们见过。”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嚇得阿飞握著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汽车猛地晃了晃。
    要这么说,他们前几天往老朱的作坊里搬箱子的时候,这小子就在旁边看著,现在一转眼竟然成了常八爷的座上宾?
    阿飞心里盘算著,虽然这小子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是箱子上印著的藤井杂货铺总是实打实的。
    如果这小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常八爷,青帮的规矩阿飞比谁都清楚,更何况常八爷最狠的就是日本人。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偷卖东洋人的红丸,甚至还用他的地盘做掩护,那可就是点天灯的死罪了。
    “咳咳,小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啊,初来上海竟然就能结识到常八爷。”
    “甭提了,这不大街上遇到个日本疯狗,我顺手教训了一下,正好让八爷瞧见了,就请我上去喝了杯茶。”
    “哦哦,这样啊。”
    阿飞悬著的心放下来不少,但还是不死心:
    “那,八爷就没跟兄弟聊点別的?比如问问咱们闸北的事情,市面上有什么新鲜事?”
    “那倒没有,我这天天除了杀猪就是睡觉,能知道啥,阿飞哥往作坊里放的几个箱子算不算新鲜事?”
    阿飞听完猛地一踩剎车,慌忙回头摆著手:
    “勿要瞎讲!勿要瞎讲!那只是些日本洋布,赚点辛苦钱罢了。”
    车子在朱老板的屠宰作坊门口停了下来,方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著方舟走进了作坊,阿飞把副驾驶的小弟一把拉了下来示意让他开车。
    “册那,掉头!快掉头!回仙乐舞宫,然后你去把藤井先生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