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已经临近晌午了。
    方舟躺在旅馆二楼那藤椅上,正闭著眼睛养神。
    昨天晚上从黑田道场回来之后,他胳膊上那道刀口虽然不算深,但一动弹还是扯得伤口生疼。
    “方爷!方爷!您这还睡吶?”
    刘三儿的大嗓门从楼梯口就传了上来,紧接著就是噔噔噔的上楼声。
    方舟微微睁开眼睛,就看见刘三儿那张脸凑到了跟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著他胳膊上缠著的绷带。
    “刘爷,你属鸡的?一大早儿就嚷嚷。”
    “嘿,这都快晌午了,您还一大早儿呢?小五子在底下都快饿抽抽了。”
    方舟从藤椅上坐起身来,习惯性的伸了个懒腰,胳膊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的。
    “怎么茬儿这是?还疼那?”
    刘三儿看著方舟那样,嘴上虽然还在贫,但眼神里倒是真有几分担心。
    “没事儿,皮外伤。你们俩想吃点什么?今儿个我请客。”
    刘三儿一听这话,俩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
    “方爷,您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去,把小五子叫上来,咱们找个体面的馆子,好好吃一顿。”
    刘三儿一听,顛顛儿地跑下楼去了。
    没多一会儿,小五子也跑上来了。
    “舟哥,咱们去哪吃啊?我前儿个在霞飞路上溜达,看见一家叫什么老正兴的馆子挺红火,听说是正经的本帮菜。”
    “成,就那儿了,走著。”
    三人出了旅馆,沿著霞飞路一路往东溜达。
    街边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挽著个竹篮子,脆生生地吆喝著:
    “梔子花,白兰花,五分洋鈿买一朵!”
    小五子听得新鲜,忍不住学著人家的腔调嘟囔了一句:
    “五粉洋鈿马一剁。”
    刘三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家那是上海话,让你学得跟老鴰叫似的。”
    方舟走在前面,听著俩人斗嘴。
    走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一栋二层小楼,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著老正兴三个字。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长衫的堂倌,正扯著嗓子喊號:
    “三十八號!三十八號里厢请!”
    那嗓门亮堂得,隔著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五子一溜小跑过去拿了个號,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舟哥,前头还有七八桌呢。”
    “得,那咱就等会儿唄。”
    刘三儿听到前面还有这么多人,直接从路边小孩那买了一包烟,蹲在路边吞云吐雾起来。
    等了足足有四十分钟,堂倌终於喊到了他们的號。
    三人被引著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
    堂倌递过来一张菜单,方舟扫了一眼,隨口点了几个菜:
    “红烧划水、油爆虾、草头圈子、醃篤鲜,再来一壶绍兴黄酒”。
    “舟哥,您怎么知道点这些?您不是也没吃过上海菜吗?”
    方舟笑了笑没搭茬。
    他上辈子在饭店后厨干了十来年,虽说没正经上过灶,但耳濡目染的,各类菜系多少也懂一些。
    不多时,菜陆续端了上来。
    红烧划水的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
    油爆虾炸得通红透亮,壳酥肉嫩。
    刘三儿夹了一筷子青鱼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呦,这味儿绝了啊!方爷,咱们在北平的时候,可没吃过这口儿。”
    小五子也没閒著,连夹了好几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看著俩人狼吞虎咽的德行,笑著骂了一句:
    “你们俩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们抢,跟俩饿死鬼似的。”
    刘三儿咽下嘴里的菜,拿袖子一抹嘴,又喝了一口黄酒,这才凑到方舟跟前问到:
    “方爷,说起来咱们那旅馆,到底什么时候开张啊?这都盘下来好些日子了,光往里搭钱不见回头钱儿。”
    小五子也放下筷子,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啊舟哥,虽说咱手里还有点本钱,可这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啊。”
    方舟夹了个河虾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
    “快了,快了。”
    “您这快了都说了八百回了,到底快到什么时候啊?”
    刘三儿不依不饶。
    方舟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带了一丝笑:
    “等我把该收拾的收拾乾净了,咱就开张。”
    小五子也跟著说到:
    “我就想著,等咱旅馆开起来了,我得好好学学那洋文。这租界里进进出出的洋人多,要是能跟他们搭上话,那买卖不就更好做了吗?”
    “呦呵,小五子你这心气儿还不低呢。还学洋文?你先把上海话学利索了再说吧。別到时候跟洋人说话,一张嘴还是您猜怎么著,那可就乐子大了。”
    小五子听完脸一红:
    “我现在上海话学的这不是也挺快的。”
    “嗯,是,五分洋鈿马一剁。”
    刘三儿像模像样的学著刚才小五子的样子。
    方舟被俩人逗乐了,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行了行了,吃菜吃菜,再不吃该凉了。”
    三人又吃喝了一个来钟头,酒足饭饱,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小五子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在念叨著他那个学洋文的计划。
    刘三儿走在中间,一只手摸著肚子,打了个饱嗝,舒坦地眯著眼睛。
    方舟走在最后,脑子里盘算著剩下的金幣要去哪搞。
    刚拐到旅馆的街口,他远远就看见旅馆门口站著一个人,是常八爷身边的阿强。
    方舟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阿强哥,这大晚上的,怎么在这儿站著?进去坐坐?”
    阿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神色有些急切:
    “方先生,八爷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
    “什么事儿这么急?”
    阿强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八爷说有个大人物要见见儂。”
    方舟想了想,转头对刘三儿和小五子说:
    “你们俩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跟著阿强上了车。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法华镇路常八爷公馆的门口。
    方舟跟著阿强穿过院子,进了大厅。
    常八爷正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张烫金的红色请帖,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琢磨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