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
    方舟走到床边,蹲下身子。
    常八爷听见方舟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平日里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这会儿黯淡了许多,但还是强撑著挤出一丝笑:
    “方老弟,儂来了。”
    “八爷,谁干的?”
    常八爷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旁边的老郎中连忙把他按住,不让他乱动。
    “是阿福。”
    方舟愣了一下。
    阿福他倒是听说过,是常八爷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僕人,头髮都白了,平时总是佝僂著腰,见谁都笑眯眯的。
    方舟来公馆这么多次,阿福每次都会殷勤地给他带路,从不多说一句话。
    “阿福是內鬼。”
    阿强在旁边愤愤的说道:
    “今天一早,阿福趁著八爷吃早饭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捅了八爷一刀。兄弟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福已经翻墙跑了。”
    方舟只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先是季云卿传话,然后是赵德顺暗杀,再是两把刀放在小五子和刘三儿的床头,现在连常八爷身边几十年的老僕人都被人收买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而且,每一招都不是衝著要他命来的,而是衝著他身边的人来的。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著咬死,先玩个半死。
    “方老弟。”
    常八爷抬起手,虚弱地指了指床边的一个抽屉。
    方舟拉开抽屉,里面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阿拉让阿强连夜派人查到的,本来打算今天亲自交给儂的,没想到......”
    常八爷说著,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郎中回过头,衝著方舟和阿强挥了挥手:
    “八爷需要静养,你们先出去。”
    方舟攥著那个信封,走出臥室。
    阿强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方舟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两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匆忙之间记下来的。
    第一页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武田秀臣。
    近藤弘之的副手,黑龙会现任的实际掌控者。
    下面是武田的详细资料,三十八岁,大阪人,主要负责收买和策反华方人员。
    资料里还附了一个地址,虹口区吴淞路二百一十三號,一栋两层红砖洋楼,门口掛著东亚商社的牌子,实际上是黑龙会的秘密总部。
    武田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会去那里处理事务。
    第二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於近藤弘之的。
    但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近藤在前两个月从北平调任上海,接管了特高课在上海的所有情报网络。
    但他在上海的住处,活动规律,一概空白。
    方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看向阿强:
    “八爷是什么时候让人查的这些?”
    “昨天下午,八爷听完您说的那个近藤弘之,就连夜让我安排人去查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就......”
    阿强说不下去了,拳头死死地攥著。
    方舟沉默了半晌,拍了拍阿强的肩膀:
    “好好照顾八爷。”
    走出常八爷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方舟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
    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武田秀臣,每周三和周六去吴淞路据点,他在脑子里回想到。
    今天正好是星期三。
    他先回了趟旅馆,换了身行头。
    一件灰布长衫,一双黑布鞋,头上戴了顶旧礼帽,压得低低的。
    再出门的时候,方舟已经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鬍子,活脱脱一个抽大烟抽垮了身子的破落户。
    方舟出了门,过了外白渡桥,一头扎进了虹口区的地界。
    方舟压了压帽檐,顺著四川北路慢慢溜达。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招牌。
    走到四川北路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栋两层红砖洋楼,门口掛著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正是东亚商社。
    方舟在附近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楚。
    这栋洋楼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桶,有一扇后门。
    二楼的窗户全都拉著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方舟绕回前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渡边从里面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
    没错,就是这里了,东亚商社的名字对得上,而且渡边也在这里面。
    他站在门口,和一个送他出来的日本军曹说了几句话,然后快步离开了。
    方舟没有去跟上渡边,而是继续观望著。
    又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著羽织的日本男人。
    他身后跟著两个腰里別著枪的卫兵,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悬赏目標:武田秀臣,悬赏金额:8000金幣。”
    武田在门口站定,两个卫兵上前开门,隨后武田走了进去,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方舟没有急著动手。
    大白天的,虹口区到处都是日本兵和便衣,这时候动手等於自投罗网。
    他记住了武田进去的时间和门口守卫的换岗规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巷子。
    傍晚时分,方舟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天还没全黑,但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
    门口的卫兵已经换了岗,还是两个,但看起来比下午那批鬆懈了不少,一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台阶上抽菸。
    方舟绕到后巷,翻过围墙,轻手轻脚地摸进了洋楼的后院。
    后院里堆著几个木箱子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方舟贴著墙根,摸到了后门,然后拿出了一套开锁工具。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一楼是一个办公大厅,摆著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打字机。
    几个文员正在埋头工作,谁也没注意到后门方向的动静。
    方舟贴著墙,借著文件柜的掩护,一点一点往楼梯口挪。
    就在这时,一个文员突然站起身来,拿著一份文件往后门方向走来。
    方舟闪身躲进旁边的杂物间,透过门缝看著那人从面前走过。
    等那人出了后门,他才继续往楼梯口摸去。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各有两间房。
    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
    方舟走过去,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日语,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內容。
    方舟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枪。
    他继续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武田,另一个应该是他的副官或者秘书。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军官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快步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武田一个人。
    方舟等那个军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轻轻推开了门。
    武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看来是以为刚才那个军官又回来了。
    方舟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武田终於抬起头来。
    看见方舟那张陌生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