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衙门。
    陆青到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衙门里的气氛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往日里那些打哈欠磨洋工的差役,今天一个个绷著脸,脚步匆匆,眼神发紧。
    来来往往的密探进进出出,脸上带著一宿没睡的疲惫。
    陆青穿过前堂,径直往后院走去。
    阎烈的书房门半敞著,里面灯火通明。
    陆青推门进去。
    阎烈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前,双手撑著桌案,盯著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他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听到脚步声,阎烈抬起头。
    “来了。”
    陆青走到桌前,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阎大人,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什么急事?”
    阎烈从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昨晚你走后,我把监察司能动的人全动了。”
    “一整夜,逐门逐户地摸排京城九门的守备將领。”
    阎烈伸手在舆图上一指。
    “除了你抓的西门守备孙长明和北门城门领韩重之外,其余七门的將领,全部核查了一遍。”
    “问话的问话,查底的查底,盯梢的盯梢。”
    “结论是……其他七门的守將,跟王党没关係。”
    阎烈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
    “並且,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渗入各门守卫军中,暗中接管了防务调度。”
    “九门,基本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陆青眉毛一挑。
    “那是好事啊。”
    一夜之间把九门摸清楚,还安插了人手进去,阎烈这效率確实够可以的。
    有了这层保障,就算左相的三万兵马按计划开到城下,也进不来。
    但阎烈没有半点轻鬆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
    “仅仅排查了九门,远远不够。”
    阎烈走到窗边,双手负在身后。
    晨光照在他脸上,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城门堵住了,是保底手段。”
    “但你別忘了,左相和靖王在京城经营了多少年。”
    “王渊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靖王更是皇族宗亲,在京城的根基比谁都深。”
    “他们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在京城布了多少暗子,我到现在都摸不清楚。”
    阎烈转过身,看著陆青。
    “九门守住了,可城里呢?”
    “禁军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六部官员里有没有?京城各卫所里有没有?”
    “左相几乎已经名牌打了,可靖王那个老王八蛋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越安静,我越睡不著。”
    陆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阎烈说的这些,他昨晚也想过。
    靖王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露面,像个看戏的。
    但造反这种事,他不可能只看戏。
    左相王渊是冲在前面的刀,靖王才是背后握刀的手。
    刀还没落下,握刀的手却一直藏著。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阎大人叫我来,应该不只是说这些吧?”
    陆青抬眼看向阎烈。
    阎烈回到桌前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他从桌案下抽出一份名册,推到陆青面前。
    “这是近三个月来,靖王府出入的访客记录。”
    “监察司的暗桩在靖王府外盯了三个月,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
    陆青接过名册,翻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日期、人名、身份、出入时间。
    大部分是些正常的来往,宗亲走动、幕僚问安、商贾送礼。
    但翻到最后几页,陆青的目光停住了。
    名册最后一页,有三个名字被阎烈用硃笔圈了出来。
    “这三个人,我查不到。”
    阎烈的语气很平静,但陆青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著焦躁。
    “没有户籍,没有来歷,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三个月內,分三次进入靖王府,每次都待了至少两个时辰。”
    “每次都是深夜来,天亮前走。”
    “暗桩只记录了他们的体貌特徵,连名字都是靖王府门房登记的化名。”
    陆青盯著那三个被圈出的名字。
    张元,李守,赵无极。
    假得不能再假。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昨晚冥教舵主说的话。
    总部会派人来京城。
    三个查不到身份的人,深夜出入靖王府。
    莫非与这关係?
    这事儿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跟阎烈说“我在魔教臥底群里看到的情报”。
    “阎大人怀疑这三个人有问题?”
    阎烈冷哼了一声。
    “何止有问题。”
    “我派了两个好手跟踪其中一个,结果跟丟了。”
    “不是被甩掉的,是对方察觉到跟踪之后,瞬间消失的。”
    “我那两个人,都是凝气巔峰的修为,在暗中跟了不到三条街,目標就凭空没了。”
    “凝气巔峰的密探跟丟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陆青心里咯噔一下。
    凝气巔峰的探子跟丟,说明对方的实力至少在凝气之上,很可能是真元境甚至更高。
    而且不是普通的高手,是那种对反跟踪极其敏锐、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或暗卫。
    这特徵,太像冥教的人了。
    “所以阎大人想让我去查这三个人?”
    阎烈摇了摇头。
    “查不了。人已经进了靖王府,我的人靠不进去。”
    “我叫你来,是因为另一件事。”
    阎烈站起身,目光看向陆青,语气严肃道:
    “本公的探子先盯梢的时候,看到了一名进过景王府的人,他曾经与靖王府的守卫出示过一张令牌,而令牌上的图案,正是这个。”
    阎烈从桌案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陆青面前。
    纸上用墨笔画著一个图案。
    是一只展翅的黑鹰,双爪各攥著一柄短刃,鹰首高昂,尾翎分成三叉。
    笔法粗獷,但细节极其精准,一看就是经过反覆確认后画下来的。
    陆青盯著那个图案。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
    “这是……”
    “陈国的標记?”
    阎烈微微挑眉,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
    陆青没说话,盯著纸上那只黑鹰看了好几秒。
    他当然认识。
    甚至可以说天下各国的纹章徽记都烂熟於心。
    三叉尾黑鹰,是陈国皇室的標誌。
    不是什么民间行会的徽记,也不是哪个江湖门派的信物。
    而是正儿八经的一国皇室图腾。
    这玩意儿出现在靖王府来客的令牌上,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陆青把那张纸推回去,靠在椅背上。
    脸色很不好看。
    陈国。
    这片大陆上,除了大夏和佛国,还有六个国家。
    陈国就是其中之一。
    论疆域,论国力,论兵马,各国之间其实差距不大,谁也没有碾压谁的本钱。
    但要说哪个国家跟大夏最不对付,那毫无疑问就是陈国。
    两国接壤,边境线绵延数千里,几乎年年都有摩擦。
    大的打,小的也打。
    打了几十年,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但仇算是结死了。
    边境那些老百姓,提起陈国人就跟提起土匪似的。
    而现在,陈国的人,出现在了靖王府里。
    陆青深吸了一口气。
    “阎大人,有没有可能是诈?”
    他必须问这一句。
    万一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呢?
    拿一块假令牌就想把脏水泼到陈国头上,离间大夏內部,这种手段也不是没人玩过。
    阎烈沉默了片刻。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北面的边境方向。
    “但探子描述的那几个人的特徵,我让人去军中档案里比对过。”
    “陈国的武者有个习惯,內功运转时右手腕上会浮出一道青纹,这是他们功法的特徵。”
    “探子说,他亲眼看到过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有那道纹路。”
    阎烈转过身,看著陆青。
    “这东西没法偽造。”
    “是不是诈,我不敢下定论。但不可不防。”
    “如果靖王真的跟陈国搭上了线……”
    阎烈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分量已经够重了。
    陆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靖王跟左相勾结造反,那是大夏的內乱,朝廷有兵有將,关起门来打,怎么打都是自家人的事。
    可一旦牵扯到外国势力,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不是造反。
    那是引狼入室,卖国求荣。
    陈国等大夏这个机会,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一旦他们的人渗透进来,趁著內乱浑水摸鱼,边境必然生变。
    到时候內忧外患一起爆发,大夏的根基都可能动摇。
    陆青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
    阎烈知道的是靖王可能勾结陈国。
    阎烈不知道的是,靖王背后还有冥教。
    昨晚舵主亲口说的,总部会派人来京城,配合这次行动。
    也就是说,届时这一仗,威胁大夏朝廷的不是一方,不是两方。
    是四方。
    陆青在心里一个一个数。
    左相王渊,这是明面上的刀。
    靖王,这是背后的手。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就等著螳螂捕蝉。
    冥教,这群傢伙无比神秘,甚至对此事极为看重,直接从总部调人。
    陈国。
    这是最后一张牌。
    也是最脏的一张。
    四方势力,各怀鬼胎,但目標一致,搞死皇帝,搅乱大夏。
    陆青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之前以为这只是一场权臣逼宫的戏码,顶多加上冥教捣乱,凭朝廷的底牌和海公公的战力,贏面至少七三开。
    但现在加上陈国……
    这盘棋就不是七三开了。
    弄不好五五开都悬。
    陆青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靖王这老王八蛋,为了一把龙椅,真他娘的什么都敢干。
    冥教是邪教,用完了还能灭。
    可陈国是一个国家,请神容易送神难。
    等大夏內乱平定,陈国的兵马赖在边境不走了怎么办?陈国在京城埋的暗子不撤了怎么办?
    靖王觉得自己能控制住局面?
    天真。
    被狼群包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猎人。
    陆青深深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阎大人。”
    阎烈看著他。
    陆青斟酌了一下措辞。
    冥教的事他没法说,但有些话必须点到。
    “靖王这个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让左相在前面衝锋,自己躲在后面。”
    “现在又牵扯出陈国的人。”
    “您不觉得,这里面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吗?”
    阎烈沉默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陆青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京城北门的位置。
    “一开始对方的计划,是靖王的兵从西面来,这是我们知道的。”
    “但陈国的人如果也掺和进来,他们不会走西门。”
    “太显眼了。”
    陆青的手指慢慢划向北面。
    “北门。”
    “韩重被我们抓了,北门城门领空缺,守备力量是九门里最薄弱的。”
    “如果有人要趁乱混进京城,北门是最好的选择。”
    阎烈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著陆青手指落下的位置,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届时靖王的人马攻西门,是明棋。”
    “北门,才是暗棋。”
    陆青点了点头。
    “靖王那三万人是用来吸引火力的。真正要命的东西,从北门进。”
    阎烈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的嗅觉,比监察司大部分老手都要灵。
    “北门的防务,我会亲自盯。”阎烈语气沉了下来。
    “但光靠监察司的人不够,北门需要一个能临场应变的人。”
    他看著陆青。
    意思不言自明。
    陆青嘴角扯了扯。
    得。
    又是他。
    “行。”陆青也没推辞,“到时候若是有动静,我自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本来就不打算去北门。
    但昨日听苏若水说了,死局之中的一线生机,在北。
    或许这其中有所关联呢?
    阎烈从桌案上拿起一块令牌,扔给陆青。
    “这是监察司的临时调令牌,北门守军见了这个,你可以直接指挥。”
    陆青接过令牌揣进怀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阎大人。”
    “嗯?”
    “靖王那边的暗子,恐怕不只陈国的人。”
    陆青没回头。
    “这次的局,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乱。”
    阎烈盯著他的背影。
    “你知道什么?”
    陆青沉默了两秒,道:
    “冥教,也有可能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