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烈看著陆青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反倒笑了一声。
    “行了,別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阎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冷茶又灌了一口。
    “冥教是不好对付,但你也別把咱们大夏朝廷想得太弱。”
    陆青抬起头。
    “阎大人的意思是?”
    阎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你在司礼监待的时间不长,对朝廷的底牌了解不多,也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旁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扣在桌上。
    “你只知道海公公是绝顶境。”
    “但你以为,偌大一个大夏,就靠一个海公公撑著?”
    陆青没吭声。
    说实话,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朝廷这边能打的,他就见过海公公一个。
    其他人要么是文官,要么是品阶不高的武將,给他的感觉就是朝廷武力全靠海公公一个人扛。
    要真是这样,大夏早该被人掀了。
    阎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冷哼了一声。
    “枢密院知道吧?”
    陆青点头。
    枢密院是大夏掌管军政的最高机构,跟六部並列,直接对皇帝负责。
    “枢密院使,孟博渊。”
    阎烈吐出一个名字。
    “此人统领天下兵马调度,表面上是个文职,实际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也是一位绝顶。”
    “三十年前,陈国犯边,他一个人带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斩了陈国一个万夫长的脑袋回来。”
    陆青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位绝顶!
    这个档次的高手,放在哪都是一方重镇的底牌。
    “还有。”
    阎烈伸出第二根手指。
    “禁军统领,赵驍。”
    “此人是先帝一手提拔的,掌管京城三万禁军。”
    “绝顶境。”
    陆青猛地坐直了身体。
    “又是绝顶境?”
    阎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几分不明显的得意。
    “怎么,以为绝顶境的就海公公一个?”
    陆青確实没想到。
    禁军统领是绝顶境的高手?
    那可是跟海公公同一个级別的存在。
    难怪左相折腾了这么久,始终不敢明著动手。
    京城里不止一个绝顶境坐镇,谁敢轻举妄动?
    “除了赵驍。”阎烈又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个人。”
    “镇北大將军,徐文松。”
    “常年驻守北境,跟陈国打了大半辈子仗。”
    “也是绝顶境。”
    陆青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绝顶境。
    海公公,枢密院使,禁军统领赵驍,镇北大將军徐文松。
    他之前一直觉得朝廷势单力薄,现在看来,是他格局小了。
    也对。
    堂堂大夏皇朝,传承千年,要是只靠一个太监撑场面,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能在这片大陆上立足这么久,没点硬实力怎么可能。
    “当然。”阎烈话锋一转,“徐文送远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渴。”
    “能指望得上的,是海公公和赵驍以及孟博渊。”
    “再加上朝中其他几位归真境的武將。”
    “对方想顛覆大夏,没那么容易。”
    陆青靠回椅背上,脑子里重新盘算了一遍。
    冥教那边,一个绝顶境教主,两个绝顶境护法,八个归真境冥使。
    朝廷这边,海公公绝顶境,赵驍绝顶境,孟博渊归真境巔峰,外加其他武將。
    单论顶层战力,其实没差太多。
    关键在於冥教这次会派多少人来。
    如果只是一两个冥使级別的,朝廷完全扛得住。
    但要是护法亲至……
    那就另说了。
    毕竟除去靖王不说,还有陈国的支援。
    不过总的来说,局面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绝望。
    陆青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阎大人,还有个事我想问。”
    “说。”
    陆青斟酌了一下措辞。
    “陛下……是什么境界?”
    阎烈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算犯忌,便开了口。
    “你应该听说过,陛下闭关的原因。”
    陆青点头。
    “听过一些,说是突破境界失败,伤了根基,才不得不闭关休养。”
    阎烈嗯了一声。
    “陛下是归真境巔峰。”
    陆青瞳孔微缩。
    归真境巔峰?
    皇帝本人就是归真境巔峰的高手?
    “那一次闭关,是衝击绝顶境。”
    阎烈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差了一步。”
    “功亏一簣,反噬伤了经脉。”
    “若是陛下能突破成功,我大夏便又多了一位绝顶境的强者。”
    阎烈说著,轻轻嘆了口气。
    “可惜了。”
    陆青沉默了一瞬。
    归真境巔峰,衝击绝顶境。
    他之前只知道皇帝闭关,以为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天子,关起门来修修身养养气。
    没想到皇帝本人的实力就已经站在了整个大夏的顶端。
    而且据他所知,当今陛下的年纪並不算大。
    这个年纪放在整个大陆上,都算得上天纵之才了。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皇帝呢?
    “所以左相他们才这么急。”
    陆青忽然开口。
    阎烈看了他一眼。
    陆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陛下闭关一年多,迟迟没有出关的消息,外面的人就觉得有机可乘。”
    “但他们也怕。”
    “怕陛下哪天突然好了,一出关就是绝顶境,到时候满盘皆输。”
    “所以他们必须趁陛下还在闭关的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越狠越好。”
    “错过这个窗口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毕竟如此年轻的绝顶高手,放眼天下,几乎是独一无二。”
    阎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清楚。”
    陆青没接话。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左相他们知道皇帝是归真境巔峰,所以趁他闭关动手。
    但他们恐怕不知道的是,皇帝万一在闭关中突破了呢?
    归真境巔峰衝击绝顶境,失败了一次不代表没有第二次。
    如果皇帝在这次变乱中被逼到了绝路,反而因祸得福突破了……
    那画面,陆青想想都觉得刺激。
    不过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指望不上。
    眼下能指望的,就是当前朝廷的高端战力。
    还有他自己。
    陆青摸了摸靴筒里的神行符,又按了按胸口贴著的金甲符。
    “阎大人,北门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陆青站起身。
    “还有別的要交代的吗?”
    阎烈盯著他看了两秒。
    “活著回来。”
    陆青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扯。
    “阎大人,您这话说的,跟交代遗言似的。”
    阎烈没笑。
    “到时候的京城,怕是会死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確定的事。
    “我不希望你是其中之一。”
    陆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冲阎烈抱了抱拳,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
    陆青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
    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的信息。
    禁军统领赵驍,绝顶境。
    这个人他之前从没打过交道,但明晚如果真打起来,三万禁军就是朝廷最大的底牌之一。
    而赵驍这个人站哪边,就决定了那三万禁军站哪边。
    陆青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阎烈书房的方向。
    赵驍……真的可靠吗?
    左相的人能渗透九门守將,能不能渗透禁军统领?
    陆青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想多了。
    要是连禁军统领都叛了,那这个局就不是四方合围了,是无解。
    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左相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火苗跳了两下,把王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
    “周博失踪了,陈源死了。”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的人吧?”
    说话的是一个黑袍人。
    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脸都看不见,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死物。
    王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慢悠悠地转著。
    听到这话,他没有半分慌张。
    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个笑。
    “无妨。”
    王渊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寻常时候,这些人或许还有些用处。”
    “但到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该捨弃的,就得捨弃。”
    黑袍人没动,也没接话。
    王渊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紧不慢。
    “他们被人盯上,恰恰说明对方已经有所察觉,开始动手了。”
    “动得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王渊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老夫布下的那些棋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贏棋的。”
    “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黑袍人终於有了一点反应,歪了下头。
    “拖延?”
    王渊呵呵一笑。
    “周博知道什么?他知道的全是老夫告诉他的。”
    “陈源呢?也是一样。”
    “他们从老夫这里拿到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计划,每一个时间节点……”
    王渊的手重新转起了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全是假的。”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黑袍人发出一声低笑,声音像夜梟叫似的,刺耳。
    “你连自己人都坑。”
    “什么自己人?”
    王渊反问了一句,眼神冷得嚇人。
    “棋子就是棋子。”
    “老夫让周博去接触九门守將,让陈源去联络城中暗桩。他们办事的同时,就是在替老夫趟雷。”
    “对方抓了他们,审问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假的。”
    “根据假情报去布防,去安排,方向全是错的。”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渊说得轻描淡写。
    就好像那些替他卖命的人,从来就不是人。只是棋盘上可以隨时丟弃的木头子。
    黑袍人笑了笑,没再评价。
    但那笑声里带著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同类之间的心照不宣。
    “那韩重呢?”黑袍人忽然问了一句,“还有西门的那个孙长明,也被抓了。”
    王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重和孙长明被拿下,这倒是有些出乎老夫意料。”
    他放下佛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尤其是韩重。此人在北门经营多年,行事极为谨慎,按理不该这么快暴露。”
    “能查到他头上,说明对方有高手。”
    王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而且不止一个。”
    他指的是什么,黑袍人心知肚明。
    监察司的人不可能单凭自己查到韩重。
    能在那么短时间內顺藤摸瓜,把北门和西门一起端掉,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
    王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不过无所谓了。”
    他的语气重新恢復了那种老神在在的平淡。
    “韩重也好,孙长明也罢,说到底也是明面上的棋子。”
    “他们知道的东西,同样有限。”
    “老夫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诡譎。
    “老夫还留了一手。”
    “一个他们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人。”
    黑袍人的眼睛动了动。
    但他没有追问。
    王渊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底牌,即便是盟友,也不会轻易亮出来。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清楚这个规矩。
    黑袍人从墙角的阴影里往前走了半步。
    烛光勉强照到他斗篷的边缘,露出一截黑色的袖口,袖口上绣著一个极不起眼的暗纹。
    “行了。”
    “我可没心思听你在这里自夸。”
    “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便可以动手了。”
    他顿了一下。
    “届时,我会亲自来通知你。”
    王渊抬起头,看著那双从黑暗中露出来的眼睛。
    “老夫的条件,靖王殿下如何说的?”
    这一句话出口,书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黑袍人盯著王渊看了两秒。
    “你放心。”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感。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渊的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拨了起来。
    “那老夫就放心了。”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形往后退了一步,像水渍渗进干土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窗开合的响动。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王渊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王渊坐在太师椅上,佛珠转得不紧不慢。
    他盯著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跟浑浊完全不沾边。
    精明、阴鷙、算计。
    像一条在泥潭里蛰伏了几十年的老蛇,终於等到了出洞的时机。
    “监察司也好,皇室也罢。”
    王渊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查吧。”
    “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他手里的佛珠忽然停了。
    一颗紫檀珠子被他捏在指尖,烛光照上去,表面光滑如镜。
    “老夫在这朝堂上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岂是你们几个月能翻得动的。”
    佛珠重新转了起来。
    王渊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昏暗的烛光里。
    书房外面,夜色沉沉。
    左相府的院墙上,巡夜的家丁提著灯笼走过,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朝堂上以老谋深算著称的两朝元老,此刻脑子里正在转著多少盘棋。
    王渊睁开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就著烛火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已备。”
    王渊將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面,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纸条烧成灰烬,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掌轻轻一抹,散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