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之前的书房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几株稀疏的芭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廊下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晕。周皇后並未安歇,正坐在灯下,借著光亮,为朱由检缝补一件常服的袖口。针脚细密,一如她这个人的心思。
    太子朱慈烺则坐在另一侧的小几旁,面前摊著一本书,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院门口,显然是在等他的父皇。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母子二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几分夜里的寒气,但眉宇间那股持续了数日的凝重,却消散了不少。
    “陛下。”周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起身迎了上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父皇。”朱慈烺也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朱由检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王承恩识趣地退到门外,顺手將门轻轻带上。
    周皇后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柔声问:“今日可还顺心?”
    “嗯,顺心了不少。”朱由检端起茶杯,热气氤氳了他的脸庞,他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粮食的事,有眉目了。”
    听到“粮食”二字,周皇后的眼神亮了亮。她久居深宫,却也知道这是天底下头等的大事,是维繫著丈夫这支军队,乃至整个大明江山的命脉。
    “那就好,陛下也能鬆快些了。”她说著,又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补,“烺儿也念叨您好几次了。”
    朱由检看向自己的儿子,朱慈烺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功课做得如何了?”
    “回父皇,今日《资治通鑑》已温习完了。”朱慈烺恭敬地回答。
    朱由检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考校学问,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母子二人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烺儿,你今年十五了,对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朱慈烺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周皇后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意,嗔怪地看了朱由检一眼:“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倒把孩子问得不好意思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认真道:“说起这个,臣妾也正想和陛下商议。太子年岁不小了,早日定下太子妃,也能让太子早日……开枝散叶,延续我皇家血脉。”
    “朕也是这个意思。”朱由检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著周皇后,缓缓开口:“朕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哦?”周皇后颇为惊喜,“是哪家的大家闺秀?臣妾想著,南京城里勛贵世家不少,若能寻一个知书达理、品性温良的,倒也是一桩美事。”
    在她看来,太子妃的人选,必然要从那些书香门第的顶级勛贵中挑选。这也是体面。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
    “不是南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福建,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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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家?”周皇后重复了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慈烺也是一脸茫然,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朝中有什么姓郑的。
    “哪个郑家?”周皇后问道。
    朱由检说道:“郑芝龙。”
    气氛霎时一凝。
    周皇后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那张温婉秀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陛下!您……您说什么?”
    “郑芝龙……那,那不是……海寇出身吗?!”
    是的,海寇出身。
    这四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带著天然的鄙夷和抗拒。
    太子妃的人选,即便不是出生高门,那也必须是清流人家。
    与一个朝廷招安的海寇头子结亲,是对皇家顏面的践踏。
    “陛下,万万不可!”周皇后急得站了起来,“烺儿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的血脉里,怎能混入海寇之血?这让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我皇室?让后世史书如何记载?”
    朱由检打断了她,声音不大,说道:“皇后,你先坐下。”
    周皇后看著丈夫平静的神色,那满腔的激动和委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依言缓缓坐了回去。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妻子的脸,又落在儿子那张混合著震惊与不解的年轻面庞上,语气依旧平静。
    “祖宗的规矩,是建立在江山稳固,国泰民安之上的。”
    朱由检顿了顿:“可现在呢?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南有士绅阳奉阴违,国库空虚,流民四起。朕的江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这个时候,脸面和规矩,能值几两银子吗?”
    “可是陛下……那郑芝龙反覆无常,这样的人,怎能將太子与这等人捆绑在一起?”她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
    “正因为他反覆无常,朕才要用最结实的绳子把他绑在朕的战车上!联姻,就是最结实的绳子!一旦烺儿娶了他的女儿,他郑芝龙就是皇亲国戚,是太子的岳丈,他的女儿便是未来的皇后,外孙则是日后的天子。”
    朱由检继续道:“郑芝龙有几百艘战船,有数万精锐水师,还有咱们最缺的银子。有了他,朕的南洋就稳了,財源就有了,重拾山河的钱也就够了!”
    这些道理,周皇后不是不懂。
    可一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要娶一个海寇之女为妻,她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
    “可那是烺儿的一辈子啊!”她终於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还是个孩子……”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看向一直垂首不语的朱慈烺,忽然开口问道:“烺儿,父皇问你,身为太子,你的责任是什么?”
    朱慈烺看了看泪眼婆娑的母亲,又看了看神情坚毅的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回父皇,儿臣的责任,是为父皇分忧,为大明江山分忧。”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你的这门婚事,就是你为大明分的第一份忧。父皇现在问你,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他看著父亲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深吸一口气,道:“父皇!儿臣……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