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行宫，书房。
朱由检的案头，堆著两摞半人高的文书。
左边一摞，是吴孟明从淮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军招募进度报告。
短短数日，应徵入伍的佃户子弟便已破万，而且人数还在飞速增长。
告示贴出去的地方，几乎是家家户户抢著把自家最壮实的儿子送来。
右边一摞，则是李岩呈上的扬州本地田亩清查简报。
自从杀了刘德昌等十三个劣绅，又立了申冤台，整个扬州的清田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少心里有鬼的地主乡贤，不等锦衣卫上门，自己就跑去府衙“主动交代问题”，只求能破財免灾。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朱由检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王承恩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猫著腰，放轻了脚步走进来。
他將参汤放在桌角，看著皇帝布满血丝的双眼，心里一阵发酸。
“陛下，歇歇吧。”王承恩放低了声音，“扬州这边，不是已经妥了么。您这身子，可经不住这么熬。”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文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却没有去看那碗参汤。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承恩，咱们从京城到真定，再到淮安和扬州，抄没家產的帐目，给朕拿来！”
王承恩心里一凛，不敢怠慢，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时刻贴身收藏的薄册子，双手呈上。
这本册子，他日夜都贴身带著。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
他粗略扫过前面几页，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白银数目，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便直接翻了过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粮食”那一栏时，指尖停住了。
“真定府，除去賑灾，余粮三十五万石……”
“淮安府，抄没粮食八十三万石……”
“扬州府，暂计抄没粮食七十五万石……”
加起来，足有一百九十多万石。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总督巡抚欣喜若狂。
可朱由检的脸色，却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抬头，看著躬身立在一旁的王承恩，沉声发问：“淮安新军，吴孟明回给朕旨先募五万。加上咱们手头现有的兵马，总数很快就会超过十万。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你给朕算算，这百来万石粮食，大概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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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王承恩显然也早已盘算过。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若是顺利，不算开春后各地新收的粮食，只靠咱们库里这点存货……最多，最多也就撑七八月。”
“七八月……”
朱由检轻轻重复著这个词，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七八月，足够他重新掌握江南，立足南京。
可问题是，拿下之后呢？
江南虽然富庶，可人口也多。
到时候要养的兵更多，要安抚的百姓更是个无底洞。
这一百多万石粮食撒下去，怕是连个水花都见不著。
说到底，这个时代，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是命脉。
没有足够的粮食，他就算有再先进的武器，再精锐的军队，也只能是无根的浮萍。
一旦粮道被断，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抄家和缴获上，那无异於饮鴆止渴！
必须找到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法子。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著王承恩，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朕之前交代东厂和锦衣卫，去寻两种高產作物，一种叫『番薯』，一种叫『马铃薯』，可有眉目了？”
王承恩的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他躬身道：“回陛下……奴婢已经將您亲手画的图样和描述，发往了咱们在各地的所有暗桩和探子。可……可他们回报说，无论是官府的档册，还是民间的农书，都遍寻不得。都说，闻所未闻……陛下，您看，会不会是……记错了名字？”
“不可能记错！”
朱由检想也不想便摇头否定。
他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清楚地记得，这两种作物，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传入大明了。
只是没有得到重视，多半被当成某种奇花异草，在某些达官显贵的后花园里，或者是在福建沿海极少数的百姓地里零星种植著。
想要靠东厂和锦衣卫像大海捞针一样去找，找到猴年马月去？
福建……沿海……海上贸易……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
——福建，郑家。
对啊！
郑芝龙靠著海上贸易起家，他的船队遍布东西两洋，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番薯和马铃薯最早就是通过海路传入中国的，福建又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如果说大明有一个地方最有可能大规模找到这两种作物，那必然是福建！
而整个福建，谁说了算？
自然是郑家！
一瞬间，朱由检心中原本只是一个政治考量的联姻计划，陡然间被赋予了重大的战略意义。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拉拢郑家的兵力和財力了。
更是为了大明的“粮袋子”！
是为了他未来那数十万大军的口粮！
是为了天下万万百姓的活路！
想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豁然开朗，眼前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承恩！”
“奴婢在！”
“之前让你派人去福建探郑家的底，人派出去了吗？”
“回陛下，已经派了东厂最得力的档头，扮作海商，三日前便出发了。”
“好！”朱由检一拍桌子，“再传一道密旨给他！除了打探联姻的口风，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在福建找到番薯和马铃薯！找到了，朕给他记首功！”
王承恩虽然不明白那两样闻所未闻的东西为何能让陛下一瞬间如此激动，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安排完这件事，朱由检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参汤，一饮而尽。
“走，去看看皇后和烺儿。”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王承恩连忙提著灯笼跟上。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压抑了。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朱由检的案头，堆著两摞半人高的文书。
左边一摞，是吴孟明从淮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军招募进度报告。
短短数日，应徵入伍的佃户子弟便已破万，而且人数还在飞速增长。
告示贴出去的地方，几乎是家家户户抢著把自家最壮实的儿子送来。
右边一摞，则是李岩呈上的扬州本地田亩清查简报。
自从杀了刘德昌等十三个劣绅，又立了申冤台，整个扬州的清田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少心里有鬼的地主乡贤，不等锦衣卫上门，自己就跑去府衙“主动交代问题”，只求能破財免灾。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朱由检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王承恩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猫著腰，放轻了脚步走进来。
他將参汤放在桌角，看著皇帝布满血丝的双眼，心里一阵发酸。
“陛下，歇歇吧。”王承恩放低了声音，“扬州这边，不是已经妥了么。您这身子，可经不住这么熬。”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文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却没有去看那碗参汤。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承恩，咱们从京城到真定，再到淮安和扬州，抄没家產的帐目，给朕拿来！”
王承恩心里一凛，不敢怠慢，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时刻贴身收藏的薄册子，双手呈上。
这本册子，他日夜都贴身带著。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
他粗略扫过前面几页，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白银数目，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便直接翻了过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粮食”那一栏时，指尖停住了。
“真定府，除去賑灾，余粮三十五万石……”
“淮安府，抄没粮食八十三万石……”
“扬州府，暂计抄没粮食七十五万石……”
加起来，足有一百九十多万石。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总督巡抚欣喜若狂。
可朱由检的脸色，却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抬头，看著躬身立在一旁的王承恩，沉声发问：“淮安新军，吴孟明回给朕旨先募五万。加上咱们手头现有的兵马，总数很快就会超过十万。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你给朕算算，这百来万石粮食，大概能撑多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问题，王承恩显然也早已盘算过。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若是顺利，不算开春后各地新收的粮食，只靠咱们库里这点存货……最多，最多也就撑七八月。”
“七八月……”
朱由检轻轻重复著这个词，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七八月，足够他重新掌握江南，立足南京。
可问题是，拿下之后呢？
江南虽然富庶，可人口也多。
到时候要养的兵更多，要安抚的百姓更是个无底洞。
这一百多万石粮食撒下去，怕是连个水花都见不著。
说到底，这个时代，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是命脉。
没有足够的粮食，他就算有再先进的武器，再精锐的军队，也只能是无根的浮萍。
一旦粮道被断，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抄家和缴获上，那无异於饮鴆止渴！
必须找到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法子。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著王承恩，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朕之前交代东厂和锦衣卫，去寻两种高產作物，一种叫『番薯』，一种叫『马铃薯』，可有眉目了？”
王承恩的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他躬身道：“回陛下……奴婢已经將您亲手画的图样和描述，发往了咱们在各地的所有暗桩和探子。可……可他们回报说，无论是官府的档册，还是民间的农书，都遍寻不得。都说，闻所未闻……陛下，您看，会不会是……记错了名字？”
“不可能记错！”
朱由检想也不想便摇头否定。
他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清楚地记得，这两种作物，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传入大明了。
只是没有得到重视，多半被当成某种奇花异草，在某些达官显贵的后花园里，或者是在福建沿海极少数的百姓地里零星种植著。
想要靠东厂和锦衣卫像大海捞针一样去找，找到猴年马月去？
福建……沿海……海上贸易……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
——福建，郑家。
对啊！
郑芝龙靠著海上贸易起家，他的船队遍布东西两洋，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番薯和马铃薯最早就是通过海路传入中国的，福建又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如果说大明有一个地方最有可能大规模找到这两种作物，那必然是福建！
而整个福建，谁说了算？
自然是郑家！
一瞬间，朱由检心中原本只是一个政治考量的联姻计划，陡然间被赋予了重大的战略意义。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拉拢郑家的兵力和財力了。
更是为了大明的“粮袋子”！
是为了他未来那数十万大军的口粮！
是为了天下万万百姓的活路！
想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豁然开朗，眼前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承恩！”
“奴婢在！”
“之前让你派人去福建探郑家的底，人派出去了吗？”
“回陛下，已经派了东厂最得力的档头，扮作海商，三日前便出发了。”
“好！”朱由检一拍桌子，“再传一道密旨给他！除了打探联姻的口风，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在福建找到番薯和马铃薯！找到了，朕给他记首功！”
王承恩虽然不明白那两样闻所未闻的东西为何能让陛下一瞬间如此激动，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安排完这件事，朱由检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参汤，一饮而尽。
“走，去看看皇后和烺儿。”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王承恩连忙提著灯笼跟上。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压抑了。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