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天气越来越热了,还不到中午,暑气就蒸得人发懵。
    赵奢不得不推迟了扩建营地的速度,把干活的俘虏和部分老人分作两班。营地里现在缺医少药的,不能蛮干了。因此除了干活的人,大部分人都躲在棚屋或树荫下歇晌。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衝突爆发了。
    浙兵们吃完午饭,稍作歇息后,按队总刘三木的规矩要在营地西侧空地上操练半个时辰。藤牌手顶盾,狼筅手持兵,长枪手列阵,配合著鼓点进退。虽然只有五十人,但队列齐整,步伐划一,藤牌举起时齐整如林,狼筅放下时枝椏拍地,闷响如擂鼓。
    旁边就是老海盗们歇晌的地方,得利號的老兄弟们三三两两靠在树根底下,眾人或是光著膀子仰头打盹,或是大声说著荤话,偶尔爆出一阵鬨笑。
    他们不练兵,也不操演,前身从没给他们定过这些规矩。打仗靠的是胆子和不要命,又不是当官军的兵,练那些花架子做什么?再说了,爷爷们也不是没杀过官兵!
    一个叫陈福的老海盗,三十多岁,是跟赵奢最早的一批人之一。他看著浙兵操练,嘴里叼著个草根,隨口对旁边的人说:“这帮兵倒是齐整,可惜都是木头。”
    旁边的兄弟嘿嘿一笑捧哏:“怎么讲?”
    陈福吐出草根:“你没见咱们抢船的时候?那帮人也列阵,有什么鸟用?赵老大……唉,现在要叫香主了。香主带著老子上去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不敢冲你玩什么命吶!”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浙兵那边。
    浙兵那边有个年轻点的鸟銃手,最听不得人说兵法没用。他忍不住回呛了一句:“你们那也叫打仗?一群乌合之眾,乱冲乱砍,跟倭寇有什么区別?”
    “你说什么?”陈福直接蹦了起来:“倭寇?你敢说老子是倭寇?”
    “怎地?耳毛堵住了?”鸟銃手也不示弱,“你们那种打法,就是倭寇的打法。戚爷爷当年怎么收拾倭寇的?靠的就是阵法,靠的就是令行禁止!你们呢?一帮乌合之眾,也不知道怎么贏的,运气好罢了。”
    陈福直接衝到他面前:“兔崽子,老子跟香主在海上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我吃奶?我还入你娘呢!”鸟銃手也和他对骂道。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我入你娘!”
    陈福嗷嗷怪叫著扑上去就是一拳,鸟銃手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也破了。他抹了一把血,也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两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人群逐渐增多,转眼就变成了二十多號人的混战。
    刘三木知道坏事了,这个时候要是处理不好,有一个拿刀的就再难停下。不得已他命令一个鸟銃手朝天放了一銃,同时立刻派人去通知赵奢。
    所幸斗殴的尚有理智,没有动刀枪,但各个掛彩却是免不了的。
    “都给老子住手!”
    赵奢一声怒吼,带著两个精锐水手衝进人群,先把两边的人分开。
    眾人都停了手,但也没有人服气。海盗们明显吃了亏,王八拳到底比不上配合默契的浙兵小组。刘三木站在一边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其实他也打心里看不惯这种散漫的海盗作风。
    赵奢站在人群中间,看著两边的人,心里一阵发沉。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问题,之前確实忽略过去了。他原以为现在拢共才不到两百人,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山头,却完全忽略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虽然从系统徵召出十二个精锐水手开始,他就在设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建立一支正规军。后面逐渐徵召的浙兵、盖伦船水手,都是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非常需要这样的人,因为他要建城,要开港,要在夹缝中活下去,光靠一群散漫的海盗是绝不够的。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帮老海盗,是前身的班底。他们跟著这个赵老大翻过船、挨过刀、抢过货、分过银子。他们之前是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赵老大变成了香主,身边多了浙兵,多了天兵,多了盖伦船的水手。这些新来的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走起路来都带风。而老海盗们还是那副散漫样子,说话粗鲁,走路摇晃,跟在正规军旁边一站,確实像个土包子。
    浙兵看不起他们,是发自內心的。在浙兵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没有训练、没有纪律的散兵游勇,打贏官军纯属狗屎运。这种轻视,哪怕不说出来,也能从眼神里看出来。
    老海盗自然会觉得被侮辱了,老子们拼命打下来的地盘,凭啥被这帮外来的兵看不起?赵老大变了,变成香主了,开始用官军那一套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把我们这些老兄弟撇开?
    赵奢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解决?当场处决闹事者,以儆效尤?陈福是老兄弟,处决了他,其他老兄弟会怎么想?赵奢变成香主之后,第一刀就砍在自己人身上?绝对不行。
    那么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也不行,问题还在那里,下次还会爆发,甚至更严重。
    那么立规矩,划清职责边界,用制度解决问题?赵奢拿定了主意。
    “都打完了?好,看来是力气多的没处使了。”赵奢沉声道:“都觉得自己本事大!那我问你们,红毛夷的夹板船要是堵在河口,船上二三十门炮,甲板上站著百十个穿铁甲、使火銃的兵。他们是既会列阵,也不缺胆气。你们告诉我,怎么打?”
    现场没人吱声。
    赵奢扫视著或愤懣或不服的眾人,声音压过了河口的潮声:
    “靠你们几十个人跳帮去拼命?红毛夷的火銃一轮齐射,你一半人就没了!靠浙兵在岸上列鸳鸯阵?人家的舰炮不用靠岸,两三轮炮弹就能把这营地犁个遍!”
    他停顿了一下,让死亡的想像在每个人脑海中发酵。
    “觉得我在嚇唬你们?官军上次完全是因为大船开不进来!要是开进来了,你们猜猜要死多少人!”
    赵奢的声音逐渐转厉:“你们都说错了!错在以为有一样本事就能包打天下!错在忘了,你们现在不是浙兵,也不是海盗,你们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要一起活、一起死、一起在这鬼地方杀出条血路的同袍!”
    “今天这一架,打得好!”赵奢猛地一拍旁边立著的木桿:“从明天起,我带头参加,全部给老子重新练!”
    “所有人包括我不仅要去学结阵、学听令、学怎么在炮子底下把头埋低,也要去学泗水、学怎么在晃悠的船板上站稳了放銃!”
    赵奢最后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记住今天的话,等何老鬼带著银子、王铁带著修好的船回来,等咱们人齐了、枪炮足了……我要的,是一支能下海劈波、能上岸结阵,让红毛夷看了掉头,让官军听了肝颤的真兵马!”
    “现在,都给我散了!受伤的去找人包扎,再敢私斗……”
    “休怪我只认军法,不认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