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五月初十,月港外海。
    月港作为隆庆开海后唯一的合法对外贸易港口,虽然已经不如以前繁荣,但走私贸易依然活跃。
    何老鬼上次来月港卖货,还是半个多月前的事。那时候他带著湖丝白糖,找吴银牙脱手,走的就是大坠岛和白屿中间那片水域。老路熟得很,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水面上现出几个小黑点。何老鬼眯眼看了看,是几条单桅小船,在礁石间穿梭。那是吴银牙的人,专门在外海盯著,看有没有生面孔的船进来。
    一个瘦子站在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何老鬼认得他,上次就是这人引的路。
    “停船,放舢板!”何老鬼吩咐道。
    舢板放下水,何老鬼带著两个兄弟跳上去,朝那几条小船划过去。瘦子迎上来拱手道:“何爷,又来了?”
    “来找吴爷,有笔买卖需要帮衬一二。”何老鬼回道。
    “明白了,小的带您过去。”
    舢板在礁石间穿行,约莫一炷香后,拐进一道窄窄的水沟子。水沟两侧是陡峭的礁岩,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个被礁岩环抱的小湾。
    湾里停著五六条船,都是些单桅小船和双桅哨船,最大的一条也就是两百料的双桅赶繒。船尾插著一面小旗,上头绣著个吴字。
    吴银牙站在一艘赶繒船头,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脸上堆著笑。
    “何爷,这是又发財了?”吴银牙拱手。
    “吴爷说笑了,混口饭吃罢了。”何老鬼上了船,没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这趟来,是找吴爷你买人的。”
    吴银牙打趣道:“何爷是要买丫鬟?我手头正好有几个刚及笄的,身量容貌俱佳!”他同时让人搬来两个马扎,端上两碗热茶。
    何老鬼喝过了茶,把碗放下:“刚及笄的丫鬟?唔也行。另外我还要木匠二十个,泥瓦匠、铁匠也要,各五六个。另外,寻摸一两个懂药理的,郎中最好,药铺学徒也成。再有,能扛活的流民壮丁,先备一百人!”
    何老鬼听到丫鬟本想拒绝,忽然又想到香主身边也没个照顾的,刚及笄的丫鬟却是正正好。
    吴银牙敛起了笑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何老鬼才问道:“何爷,您这是要在別处开山立柜不成?木匠二十个?还要郎中?这动静太大了!木匠、铁匠多是匠籍,有册可查,少一两个还能遮掩,一下几十个……卫所的那群大爷们可不是吃素的!”
    “能办么?”
    吴银牙从怀里摸出个铜水烟筒,慢条斯理填菸丝,点火。吸一口,吐出一团青雾,才在烟雾后开口:
    “天启元年,漳浦陈氏买了七十个汀州流民垦荒,才走到江东桥,就被巡检司截了。陈氏花了五百两打点,人还是没要回来。”
    “咱们《大明律·刑律》里写得明白:凡诱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更何况咱们福建,嘉靖年间闹过倭乱,万历年间红毛夷占过澎湖,朝廷对这边盯得紧。您买三五个、十几个,或许还能遮掩过去。要是成百地买,一旦走漏风声,那就是勾连海寇、私通外番的死罪,要掉脑袋的!”
    何老鬼却只说:“我自然知道难,不难我能找您吴爷么?”
    吴银牙见何老鬼说的坚决,又试探道:“流民好说,这世道,漳、泉、汀三府,卖儿鬻女、插標卖首的遍地都是。但成批往海边运,沿途巡检、里甲,多少双眼睛?价钱里,这份水钱(贿赂打点费用)可少不了。再说了,郎中可是济世救人的体面人,哪有人市上卖的?除非是犯了事、遭了难,或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游方郎中,可遇不可求啊。”
    何老鬼大手一挥:“银钱不是问题,但是一定要稳妥!”
    到底是利令智昏、人为財死,吴银牙也是胆大继续道:“何爷既这么说,我就给您透个实底。这价,可不光是人的价。”
    “先说木匠,手艺好、在官府有记名的坐匠,没个十五两银子,人家不愿冒这险。若您不挑,那些手艺过得去、自己接活的野匠,十二两一个,我能去寻摸。二十个,就是二百四十两到三百两。”
    “铁匠,”他咂了下嘴:“最少二十五两!还得是找门路从镇海卫那些匠户里挪,或是自己跑出来的逃匠。五个,一百二十五两。”
    “泥瓦匠便宜些,八九两一个,五六个算五十两。”
    “最难的是您要的郎中。”吴银牙摇摇头:“正经坐堂的、药铺的学徒,那都是宝贝,根本没人卖。我至多能试著寻访那种破了家、倒了运的游方郎中,或是哪个药铺关了门、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学徒。这种人,可遇不可求,就算能找到,没四十两银子,人家不干。这钱,还得单独算,是笔大人情。”
    他顿了顿,看著何老鬼:“至於流民壮丁……眼下春荒,人贱。八两一个,一百个就是八百两。但这只是人价。要把这一百个大活人,从闽西、粤东山里弄出来,避开沿途巡检,悄悄送到月港边上船,这中间的打点、僱车、管饭、封口……每口人再加二两水脚钱,不算多吧?这就又是一百两。”
    何老鬼在一旁听的直发晕:光是木匠、铁匠、泥瓦匠、流民,这已经是快一千四百两了,还没算郎中和那个丫鬟。香主给的公帐银子加上之前剩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两,还要留出大头去採购各种物资、种子、工具……这赎金若是不能及时到手,根本周转不开啊。
    他脸上不动声色:“行我知道了。人你要先替我先物色著,但別急著运,也先別付定钱。等我另一笔款子到了,给你准信,你再动手。”
    吴银牙瞭然:“明白。我先把风声放出去,让人留意著合適的。等您银子备齐,咱们银货两讫,最快也得大半个月后了。”他试探著问,“只是不知何爷那笔款子,几时能到?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何老鬼道,“我离开前,再来找你。”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吴银牙便说带何老鬼去附近看看货色,指的是那些已经辗转流落到月港外围、暂时被他手下看管起来的流民,让何老鬼心里有个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