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敦尼判断这土著是个老萨满,老萨满的吟唱持续了几分钟。结束后,他將长杖插在沙滩上,后退三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感谢圣母,看来是欢迎。”巴托洛梅鬆了口气。
    “或者是在等我们全部上岸。”安敦尼没好气的说,但他还是挥手下令:“登陆,全体保持警戒。”
    各船陆续放下剩下的小艇衝上沙滩,西班牙士兵率先跳下,在滩头迅速组成战斗队形:长矛手在前,火绳枪手在后。土著辅助兵则从两侧展开,他们更熟悉丛林作战,负责警戒两翼。
    安敦尼踏上这片土地,靴子陷进海边潮湿的沙子里。他走到萨满面前,与萨满对视起来。老萨满很瘦,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但眼睛很亮,似乎比老鹰的眼还亮。
    “我,安敦尼·德·贝拉,”安敦尼用西班牙语说,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脚下的土地,“这里,现在属於西班牙。”
    老萨满显然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安敦尼手势的意思。老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后退。
    巴托洛梅神父走上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製十字架,双手捧著递给萨满。老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十字架,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最后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看看这个土著老头,他以为是食物呢。”巴托洛梅忍不住笑出声。
    萨满把十字架还给神父,摇摇头。然后他转身,用土语对身后的人群说了几句。那些持矛的青壮年互相看了看,缓缓退入红树林,消失在树影里。只有几个孩子和女人还留在外面,好奇地探头张望。
    “他们还在观望。”安敦尼说:“这很好!只要还在观望,就有机会让他们皈依。”
    他不再理会土著居民,转身开始指挥登陆作业。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
    岛屿西南角的台地上,一个简易的祭坛已经搭好:几张从船上搬下来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色亚麻布,布上摆放著银质圣杯、圣餐盘、蜡烛台。巴托洛梅神父已经穿上全套祭衣,白色长袍,外罩黑色羊毛披肩,胸前掛著巨大的十字架。
    祭坛前方,两百名西班牙和土著士兵列成方阵。更外围,大约五十个凯达格兰人远远站著观看,人数比早晨多了些,有男有女,甚至有几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巴托洛梅神父用拉丁文开始举行弥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台地上传开,混合著海浪拍岸的声响,有种奇特的韵律感。西班牙士兵们单膝跪地,在胸前不断地比划十字。土著士兵大多只是模仿著跪下的动作,眼神茫然。
    原住民们则完全站著,他们交头接耳,指著祭坛上的银器,指著神父华丽的祭衣,指著士兵们闪亮的胸甲和火绳枪。几个孩子试图靠近,立刻被大人拽回去。
    弥撒进行到福音环节时,巴托洛梅改用西班牙语进行布道。这是特伦特会议后的规定,要让平信徒听懂上帝的话语。
    “《马可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五节有说!”神父的声音提高了,“主耶穌升天前对门徒说: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
    他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的人。
    “信徒们!我们为何来到这片遥远的、未被文明之光照耀的土地?不只是为了黄金!虽然上帝允许我们取用祂赐予的財富!也不只是为了荣耀!虽然为国王和信仰征战是骑士的职责!我们来,是为了执行主的诫命:让万民成为祂的门徒!”
    安敦尼站在巴托洛梅身侧观察四周。他看见周围的原住民在交头接耳,显然没有听进上帝的诫命。
    这群愚蠢的土著人!
    “……因此,我以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德·席尔瓦阁下的名义!以西班牙国王菲利佩四世陛下的名义!以我们唯一的主耶穌基督的名义!我宣布——”
    巴托洛梅神父从助祭手中接过一面西班牙国旗,他用力挥舞,让红黄相间的旗帜在午后的海风中猎猎展开。
    “这片土地,这座岛屿,以及目力所及的所有海域与陆地,从此刻起,置於西班牙王室的保护与统治之下!愿上帝保佑这片新领土,保佑即將在此建立的圣救主之城——圣萨尔瓦多!”
    “圣萨尔瓦多!圣萨尔瓦多!圣萨尔瓦多!”士兵们齐声高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安敦尼举起右手。掌旗官手中的火绳枪朝天空鸣放,这是预先安排好的礼告。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炸开,惊起海边大群水鸟。硝烟在无风的正午空气中缓缓升腾,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
    原住民们嚇坏了。
    女人们尖叫著抱起孩子就往后跑,男人们虽然勉强站著,但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举起了长矛,但立刻被老人按下去。
    最有趣的是那个老萨满,他非但没有躲,反而朝枪响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仰起头,使劲嗅著空气中的硝烟味,然后打了个喷嚏。
    巴托洛梅神父皱了皱眉。他本希望枪声能增加仪式的威严,但现在看来只造成了恐慌。他赶紧举起十字架,用儘可能温和的声音说:“不要怕!这是向天堂致敬的礼炮!是喜悦的声音!”
    翻译用生硬的塔加洛语不断重复,天知道那些凯达格兰人能听懂多少。
    但安敦尼反而开心起来。恐惧,是敬畏的开始。而敬畏,是皈依的前奏。他转过身对巴托洛梅说:“我要开始安排测绘了,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城堡的平面图。”
    台地快速变成了工地,安敦尼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前。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台湾北部海岸草图,这是根据荷兰海图和过往西班牙船只的零散记录拼凑出来的。远征军的领航员马丁內斯正在用罗盘和十字仪测量方位,两个文书官则在羊皮纸上绘製更精確的地图。
    “城堡主体就定在这里好了。”安敦尼用佩剑点在台地中央:“东西长五十码,南北宽三十码。城墙先用木柵栏,內侧夯土,外侧最好能找到石材就砌石墙。四个角建菱形棱堡,我要每个棱堡都能放置至少两门大炮,形成交叉火力。”
    “木材不成问题。”工兵中尉迭戈·加西亚指著周围茂密的树林:“树林里都是松木和樟木,硬度足够。但这附近似乎没有合適的採石场。”
    “先用木材建吧,石料以后从菲律宾运,或者等找到当地的採石场。”安敦尼的剑尖继续移动,“城堡西侧,临海的一边,再建一座灯塔。不需要多高,但要能让夜航的船看见。”
    “水源呢?”
    “已经確定山谷里有一条溪流。”加西亚指向台地后方那条被密林覆盖的山谷,“水质清澈,流量稳定,我已经派人去清理取水路径了。”
    安敦尼满意的点点头,他抬头看向南面。那里隔著大约两海里宽的海峡,台湾本岛的海岸线在午后的雾气中若隱若现。更远处,是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中央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