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被送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七砸了十几下,卫家门房才哆哆嗦嗦地来开门。火把的光照进去,卫弘正站在正堂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一夜没睡。
    身后是卫夫人,眼睛哭得肿得像两个桃子,靠在丫鬟身上,几乎站不稳。
    赵七把阿沅递过去的时候,卫夫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地上,抱著女儿嚎啕大哭。
    阿沅还昏睡著,但呼吸匀称,胸口一起一伏,还活著。
    卫弘接过女儿,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抱著阿沅,走到赵七面前,哑著嗓子:“谁救的?”
    “小郎君找的人带的路。”赵七说,“程先生动的手。”
    “程先生?”
    “程昱,程仲德。东郡人,现在城南窑厂带著族人逃难。小郎君说,首功是他的。”
    卫弘点了点头,把阿沅交给身边的乳母,转身走进正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递给赵七。
    “拿去给那位程先生,就说卫某欠他一条命。”
    赵七没接:“小郎君说了,不许收。”
    卫弘愣了一下。
    赵七补了一句:“小郎君说,救阿沅是情分。卫伯父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李家。”
    卫弘拿著布袋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收了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著赵七带著人消失在夜色里。
    ——
    阿沅第二天午后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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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和守在床边的卫夫人。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沅不哭,阿沅不哭,回来了,回来了……”
    卫夫人拍著她的背,自己也哭。
    卫弘站在门口,看著这娘俩,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等阿沅哭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问:“阿沅,你告诉爹,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阿沅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说:“一个婶子……穿灰衣服……她问我髮带……我跑了……她抓住我……然后一块布……好臭……我就不记得了……”
    卫弘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来,走出房门。
    他站在走廊上,拳头攥得嘎巴响。
    然后他快步走向李家。
    ——
    第二天,卫家正堂。
    李乾坐在主位上,卫弘坐在他左手边。堂下坐著七个人——王家、赵家、孙家、周家、吴家、郑家、陈家,陈留县城排得上號的家族,除了张家,都来了。
    各家主互相打量著,心里都在嘀咕。
    门帘掀开,李孜走了进来。
    五岁的孩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堂中央,面向七位家主,站定。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堂上安静了。
    “诸位伯父,”李孜开口,“今天请诸位来,只聊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安全。”
    有人笑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李孜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正堂中央最亮的地方,抬起头,看著在座的七个人。
    “诸位伯父,你们想想——”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著一种煽动力,“你正在家里坐著,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来。吃著火锅唱著歌,壶里还温著酒,突然匪贼就把你娃绑了!”
    堂上安静了。
    “然后呢?”李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天黑了。你家娃娃还没回来。你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你问门房,门房说没出去。你问乳母,乳母说不知道。你开始慌,你让家丁出去找,找遍了大街小巷,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去找县尉,县尉说——『回去等消息』。”
    孙茂的脸色变了。王显的手指开始敲桌面。郑胖子不靠在椅背上了,身体往前倾。
    “你等了一夜。”李孜的声音越来越沉,“天亮了,没人来。又等了一天,还是没人来。第三天,有人来敲门。你以为是娃娃回来了,打开门——不是。是城外的人捎来一封信,说要你拿钱去赎。五百万。少一个子儿,就等著收尸。”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凑了五百万,去了指定的地方。没人。你又等了一天,还是没人。又过了三天,汴水下游的渔夫捞上来一具尸体,穿著你家娃娃的衣裳,但脸已经烂了,认不出是谁。”
    李孜停了一下。
    “诸位伯父,你们想想——那个坐在家里吃著火锅、喝著酒、唱著歌的人,会不会是你?”
    没有人说话。
    郑胖子的眼圈红了。他家最小的那个孩子,今年也是五岁。
    “阿沅运气好。”李孜说,“找回来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们各家都有娃娃,都有女眷。那伙贼今天能绑卫家的,明天就能绑王家的,后天就能绑赵家的。他们认得路,认得门,认得你们家娃娃长什么样。”
    他转过身,面朝赵荣。
    “赵伯父,你家三个娃娃,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你每天出门做生意,心里踏实吗?”
    赵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孜又转向王显。
    “王伯父,你家商队走汴水,上个月刚被劫了一批货。你报了官,有用吗?”
    王显摇了摇头。
    “没用。”李孜替他说了,“官府的人去了,贼跑了。你们只能认栽。一年认栽几次?三次?五次?你们算过没有,这些年被贼劫了多少?被偷了多少?被绑了多少?”
    他走回正堂中央,站定。
    “所以,今天请诸位来,就一个意思——剿了这帮贼。一劳永逸。”
    孙茂清了清嗓子:“贤侄,你说得都对。但剿匪要钱,要人,要兵器。这些东西,谁出?”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钱的事,我来解决。”他说,“李家出二十万,卫家出二十万,共计四十万。”
    堂上一片譁然。
    “剩下的,”李孜说,“在座的诸位,每家出十万。”
    “十万?”赵荣第一个跳起来,“我赵家——”
    “赵伯父,”李孜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別急。”
    赵荣被他的话噎住了。
    李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
    “剿匪专款,共计八十万钱。但这八十万,不是白出的。”他指著帛书上的条款,“剿匪之后,汴水两岸设三个『护粮岗』,常年驻兵,保商路安全。今后诸位的商队走汴水,不用再担心被劫。”
    “那钱呢?”孙茂追问,“出了十万,能拿回来多少?”
    李孜笑了。
    “这就要说到分帐的规矩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豪绅的钱,如数奉还。”
    堂上一静。
    “什么意思?”王显往前探了探身子。
    “剿匪成功之后,从贼赃和后续的商路税收中,各家出的十万,返还五万。另外五万,用来设护粮岗、养兵丁。”
    赵荣皱眉:“出十万,拿回五万,那还是亏了五万啊。”
    “赵伯父,”李孜看著他,“您家去年被贼劫了几回?损失了多少?”
    赵荣张了张嘴。
    “我帮您算。”李孜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赵家去年商队被劫三次,损失货物折合钱幣约七万。加上请护院的钱、打点官府的钱、被耽误的生意,一年下来,至少亏了十二万。”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剿匪之后,这笔钱就不用花了。每年省下十二万,出十万拿回五万,净亏五万,但每年省十二万。这笔帐,赵伯父不会算?”
    赵荣盯著那张纸,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这孩子连他家的帐都算过?
    “而且,”李孜又补了一句,“剿匪成功后,商路安全了,生意就好做了。好做了,赚的就多了。这多出来的部分,诸位自己算。”
    郑胖子忽然问了一句:“贤侄,你刚才说『豪绅的钱如数奉还』,那谁的钱不奉还?”
    李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商人的钱,五五分。”
    “哪五五?”
    “李家和卫家已经出了四十万,这四十万里有十万是『保证金』。剿匪成功,这十万如数退还。剩下的三十万,和诸位的七十万一起,共计一百万——不对,算错了。”
    他低头看了看帛书,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一百万,其中五十万返还,五十万用於设岗养兵。”
    “那还是亏啊。”郑胖子说。
    “郑伯父,”李孜看著他,“您家去年被贼劫了多少?您自己算算,是被劫的损失大,还是出十万钱换三年平安的损失大。您要是觉得被劫划算,那您就別出这钱。我李家不强求。”
    郑胖子不说话了。
    孙茂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我出十万。”
    赵荣看了看他,咬了咬牙:“我也出。”
    王显嘆了口气:“出吧。”
    一个一个,都点了头。
    李乾一直在旁边看著,一句话都没说。
    等眾人散去,正堂里只剩下李乾、卫弘和李孜。
    卫弘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孜:“贤侄大才!可愿与我家阿沅定亲?”
    李孜想了想,说:“我才五岁呢……”
    卫弘摇了摇头,苦笑。
    李孜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阿沅正坐在桂花树下,丫鬟陪著她,她手里拿著那条红色髮带,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李孜说,“明天你去见陈郡守,把官府的文书拿下来。”
    “他肯给?”
    “他会给的。”李孜说,“他只要名,不要利。剿匪成了,功劳是他的。钱和人是咱们出的,他什么都不用花,白捡一个『平贼有功』的名声。这种好事,他不会拒绝。”
    李乾点了点头。
    “还有,”李孜回过头,“请程昱来一趟。剿匪的事,我要当面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