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是有本事的人。
    当年,他在东阿县当游侠,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腰里別著把短刀,带著一帮兄弟跟县尉对著干。
    后来闹大了,差点掉了脑袋,多亏一个在郡里做官的朋友说情,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学乖了。不当游侠了,读书。读《春秋》,读《左传》,读《孙子兵法》。
    读了十年,读出一肚子韜略,结果家乡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他只好带著族人出来逃难。
    读书人混到这份上,说出去都丟人。
    程昱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赵七带著十五个家丁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他们从窑厂出来,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官道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田间小径。
    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程先生,还有多远?”赵七在后面问。
    程昱没回头,闷声说了句:“就快到了。”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河。
    “汴水。”程昱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河岸边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上面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人,有小孩。脚印很乱,但大致朝著同一个方向——沿著汴水往东南走。
    “刘三说得没错。”程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妇人带著孩子往这个方向来了。脚印是今天的,还没被雨水衝掉。”
    赵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跡,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程先生怎么知道是今天的?”
    “边上长了草,草没倒。要是昨天的,草早就被风吹平了。”
    程昱解释道。
    一眾人沿著河岸继续走。
    干了十年游侠,別的不说,追踪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大,长在河岸的高地上,树木稀稀拉拉的,月光能照进去。
    程昱忽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赵七立刻让家丁们停下。
    “怎么了?”
    程昱没说话,鼻子微微动了动。
    “有烟。”他说。
    赵七使劲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
    程昱猫下腰,沿著林子边缘摸过去。赵七带著人跟在后面,儘量放轻脚步,但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再怎么轻也有动静。
    林子里確实有人。
    程昱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了火光。
    火堆旁边坐著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正是刘三说的那个灰褐色衣裳的妇人,两个男人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別著刀,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著,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被药迷了。
    程昱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就是卫家那个丫头。
    他没急著动手,火堆旁边三个,林子深处还有没有?他竖起耳朵听。
    风从林子里穿过,带著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林子深处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应该是放哨的。
    程昱慢慢退回来,找到赵七,
    “五个人。火堆旁边三个,一个妇人,两个男人。林子深处两个,左右各一个,放哨的。”
    “怎么打?”赵七问。
    程昱伸出两根手指:“分两路。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先把左边放哨的摸了。我带五个人,从右边绕,摸右边的。摸完哨子,两边一起往里压。火堆旁边那三个,我来对付那个刀疤脸,你的人对付另外两个。”
    “那个妇人呢?”
    “留著。”程昱说,“活口有用。”
    赵七点了点头。
    程昱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递给赵七:“摸哨的时候別用刀,用这个。砸后脑勺,一下就够了。用刀有声音,惊动了里面,孩子就危险了。”
    赵七接过石头,掂了掂分量,分了几个给身边的家丁。
    “走。”
    程昱带著五个人进了林子里。
    右边放哨的人靠在一棵大树上,半眯著眼睛,嘴里叼著一根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地方偏僻,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官府不会来。
    所以他没察觉到程昱靠近。
    等他听见的时候,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闷响一声,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顺著树干滑了下去。
    程昱接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左边赵七也同样得手了。
    程昱没有等,带著人直接往里压。到了这个距离,不需要再藏了。
    火堆旁边,刀疤脸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他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刀。
    然后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人的脸在火光中显现——方脸,短须,正盯著他,像盯著猎物。
    “你是谁?”刀疤脸拔出刀。
    程昱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朝刀疤脸走过去。
    “你他妈的——”刀疤脸挥刀砍过来。
    程昱侧身,刀从他面前两寸的地方劈下去,砍空了。然后程昱的右手探出去,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一拧,一转,一压。
    刀疤脸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程昱没有停,左手抓住他的头髮,往下一按,右膝抬起来,顶在他的脸上。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溅在火堆里,嗤嗤作响。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被赵七带人按在了地上,另一个想跑,被两个家丁追上,一刀背拍在腿弯上,跪了下去。
    妇人抱著孩子,缩在火堆旁。
    程昱走过去,蹲下来,
    “孩子给我。”
    妇人哆嗦著把孩子递过去。
    程昱接过孩子,掀开破布看了一眼。
    此刻的阿沅小脸惨白,嘴唇发青,但还有呼吸。
    他把孩子递给赵七:“活的,没事。应该是被药迷了,过一阵就醒。”
    赵七接过孩子,小心地抱在怀里,心里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程昱站起来,走到刀疤脸面前。
    那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程昱蹲下来,看著他。
    “你是汴水贼的人?”他问。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里全是血,牙齿掉了至少三颗,舌头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程昱没再问,站起来,对赵七说:“这几个都带回去。活的,別弄死了。”
    赵七点了点头,招呼家丁把人捆了。
    程昱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血。
    十年没干这行了,手艺还没生疏。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回林子里。
    “走吧。”程昱说,“那孩子该回家了。”